当爱丽丝跟着瓦斯坦恩一路回到塞纳里奥要塞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希利苏斯的夜晚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风总带着沙粒摩擦甲壳的声音,粗糙、干冷,又隐隐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整片沙海底下都埋着无数尚未苏醒的恶意。塞纳里奥要塞则像是一块被硬生生钉在黄沙中的绿色伤痕,木石构筑的壁垒被自然魔法与德鲁伊仪式反覆强化过,墙面上爬满了倔强生长的藤蔓与苔痕,仿佛大地本身正努力用自己的生命力去对抗这片沙漠深处的腐化。
一路走来,爱丽丝其实已经感受到要塞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了。
巡逻的哨兵步伐很快,德鲁伊们来去匆匆,角鹰兽时不时从高空掠过,将一份份战报与求援信息送往不同方向。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那种风暴将至前的压抑感,甚至让空气都显得比平时更沉。
可即便如此,当爱丽丝真正踏入要塞外围的广场时,还是很快被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股极其稳定的魔力波动。
精密、内敛,像是被反覆打磨过无数次的法术结构,既不外放张扬,也不故意隐藏,而是安安静静地流淌在一个人的身周,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她就看见了伊利丹。
接到消息的他,显然是直接通过法术传送赶来了。
昔日那个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桀骜与躁动的年轻卡多雷,此刻就站在要塞中央的石道上,一身深色长袍随风微微摆动,长发已不再是记忆中的纯黑,而是转成了夹杂着灰意的深暗色泽。那并不显得衰老,反而让他整个人都多出了一层岁月沉淀后的沉稳感,像是一柄曾经锋芒毕露的刀,终于在漫长时光里学会了将寒光藏回鞘中。
可真正让爱丽丝停下脚步的,还是他的眼睛。
不,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作真正的眼睛了。
那是一对极为精密的魔法球体,呈现出琥珀色的色泽,表面像是由无数细密的符文与球状蓄能结构重重嵌套而成,内部还有极淡的流光正在沿着既定轨道运转。它们不是简单的假眼,更像是两枚被直接安装在眼眶中的微型魔法炉心,精巧得近乎有些奢侈。
爱丽丝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梦之魔法。
而且,是极高水准的梦之魔法。
她知道伊利丹在上古之战末期,被来自恶魔一方的邪能火球碎片伤到了眼睛。她本以为,若历史在这条线上足够平稳,他大概会设法治疗,或者至少寻找某种自然与神术的方式修补残缺。
可她没想到,伊利丹居然干脆放弃了治疗眼睛这件事本身,转而用梦之魔法替自己制造出一对全新的视觉器官。
而且,不只是替代。
更像是升级。
那对假眼中的球状蓄能结构,明显不仅用来感知外界,还兼具了储能、演算与法术辅助的功能。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把两枚第二与第三魔法源,直接装在了自己脸上。
爱丽丝眨了眨眼,心里一时间甚至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不愧是伊利丹。
还是一如既往地敢想,也一如既往地敢对自己下狠手。
而伊利丹则在看见她之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哪怕事先已经从瓦斯坦恩那里听到了消息,哪怕理智告诉自己,这位来自历史夹缝中的导师确实会以近乎不变的模样重新出现在面前,可当他真正再次见到爱丽丝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掀起了一层难以抑制的波澜。
太久了。
久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些年里到底有多少次曾在夜深时想起那个教他梦之魔法、教他构筑模型、教他什么叫做"不要忘记初心"的小小身影。
如今,她就这样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
依旧是那身蓝白色调的连身裙,依旧是那头金色长发与蔚蓝色眼睛,依旧娇小得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时间,却已经在他自己身上走过了那么多年。
伊利丹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而上的情绪,然后才微微低头,语气比年少时沉稳得多。
"好久不见,爱丽丝导师。"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喉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发紧。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重逢。
而是某种横跨了漫长时光后,终于再次被命运短暂接续上的缘分。
爱丽丝看着他,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向来不太擅长用太复杂的方式表达感情,可此时此刻,她心里确实是高兴的。
不是看见一个熟人那么简单。
而是看见自己曾亲手教导过、曾在那段混乱历史中一起并肩走过的孩子,真的长成了她想像中的模样。
于是她很坦率地说道:
"你变得很出色了,伊利丹,爱丽丝感到很欣慰。"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进了伊利丹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张如今已经被岁月与身份磨砺得愈发沉稳的脸上,居然罕见地浮现出一点近乎少年气的局促与害羞。不是因为他听不得赞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这么多年来最想听见的,其实一直就是这一句。
不是来自议会的认可。
不是来自部族与同胞的尊敬。
也不是什么大学士头衔所带来的权威。
而是来自眼前这位导师的一句——你做得很好。
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足以把他多年来所有隐而不宣的执念都暂时安抚下来。
伊利丹沉默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与少年时相比收敛了许多,不再那样张扬,却多了些真正属于成熟者的沉静。
"我也经历了很多。"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走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平和。
"现在成为了卡多雷帝国......不,准确来说,现今卡多雷议会体系下的魔法导师。"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琥珀色魔法光辉微微一闪。
"我正在尝试开发更好的魔法。"
爱丽丝点了点头,这句话她相信得不能再相信了。
毕竟,如果伊利丹这些年什么都没做,她才会觉得奇怪。
于是她很自然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玛法里恩呢?"
听到这个名字,伊利丹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那种兄弟间多年磨合后才会有的复杂情感,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平静。
"兄长成立了德鲁伊议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隐隐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现在的他,主要负责监控艾泽拉斯各地不正常的魔法现象,并帮助每一座森林的自然循环不至于崩溃。"
爱丽丝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很像玛法里恩。
或者说,这简直就是她印象中那个会慢慢长成的玛法里恩会走上的路。
于是她又问:
"玛维呢?"
伊利丹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
"她成立了守望者。"
说到这里,他嘴角甚至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到某些不太轻松、却又很符合玛维性格的事情。
"如今在泰兰达手下,主要负责对非法魔法研究者,以及恶魔召唤者的追猎活动。"
爱丽丝一听,几乎瞬间就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补齐了。
守望者。
玛维。
对非法魔法研究者与恶魔召唤者的追猎。
......恩,很合理。
合理到简直像她天生就该做这个。
接着,爱丽丝又微微歪了歪头。
"听起来泰兰达好像变得很厉害了?"
伊利丹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那不是负面情绪,而是一种很复杂、很久远、却终究沉淀成平和的停顿。
随后,他还是很自然地回答道:
"她现在是艾露恩姐妹会的大祭司。"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也是如今卡多雷社会......名义上的领袖。"
爱丽丝听到这里,立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名义上?"
她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你们采用议会制度了?"
伊利丹点了点头。
"卡多雷帝国时期,艾萨拉的暴政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明显沉了一些。
"不能将权力全部放到一个人手上。"
说这句话时,他眼中那对梦之假眼深处的琥珀色光纹都像是微微压了压。
因为这不是抽象的道理,而是整个种族用血与毁灭换来的教训。
"所以现在,是由卡多雷议会定期开会,来决定社会的走向。"
爱丽丝听完,这才真正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神情。
这才对嘛。
这才像是经历过整个上古之战、真正看见过权力与盲信能把种族推向何等深渊之后,该有的正常反应。
当两人就这些旧人的事情聊得差不多时,伊利丹的神色也慢慢重新收束了起来。
他不是会沉浸在寒暄与回忆里太久的人。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局势下。
所以,他很快将话题重新拉回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导师既然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看着爱丽丝,语气极稳。
"就意味着,这个时间点,正是那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光微微沉下去。
"是跟希利苏斯沙漠有关吗?"
爱丽丝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认真看了伊利丹一眼。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伊利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下意识渴望力量的年轻人了。他依旧敏锐,依旧锋利,依旧会在感知到异常时立刻追索本质,但他现在更多了一层社会层面的思考与判断。
这是岁月给他的东西。
也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结果。
于是爱丽丝也没有隐瞒,直接向他解释了什么是上古之神,以及它们能造成的危害。
她讲得很仔细。
从虚空寄生虫的本质,到克苏恩如何透过安其拉帝国与虫群侵蚀周边地区,再到那种不正常的心智魔法如何在漫长时间里一点点扭曲生命、土地与意志。
伊利丹听得很安静。
越听,他眼中的光就越沉。
等爱丽丝说到那些来自虚空的低语与污染,会如何让生灵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偏执、疯狂与毁灭时,他终于低声开口了。
"我注意到了这片沙漠中有不正常的心智魔法......"
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回想这些年来自己隐约捕捉到、却始终未能彻底看穿的异常。
"但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这句话,不只是惊讶。
还带着某种深沉的后怕。
因为他太清楚心智魔法与精神污染意味着什么了。
尤其是对于一整个种族而言,那种东西若放任不管,往往会比单纯的军事冲突更加可怕。
片刻后,伊利丹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明白了。"
他几乎没有浪费一秒迟疑。
"我会通知加洛德,增援范达尔的部队。"
"并且派人与守护巨龙说明这些事情。"
这个反应,让爱丽丝几乎在心里当场点头。
对嘛。
这才像是正常社会该有的反应。
知道有问题,就立刻通知相关军事力量、政治力量与高位盟友,而不是一群人先各自硬撑、各自牺牲,再慢吞吞地把事情拖到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爱丽丝甚至有种很微妙的安心感。
至少,这条时间线上的大家,是真的都学会了该怎么运用社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