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周一藏在书包里险些酿成大错、被橘雪栖一通数落后,霁再也没有干过这样偷鸡摸狗的事。
它开始明着来了。
“啾啾!”
每当橘雪栖要出门,霁都会扇动翅膀飞到她的肩膀上,一边叫着一边磨蹭她的脸,求着她带上自己。
起初,橘雪栖会严词拒绝,头也不回地出门。
结果在外面,她无时无刻不在疑神疑鬼——
霁是不是用隐形术悄悄尾随了?
是不是瞒着自己偷偷溜出了公寓?
会不会在家里到处乱飞撞坏了什么东西?
直到忙完回家,看到霁乖乖待在小窝里安然无恙,才终于把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塞回肚子里。
几次之后,橘雪栖再也受不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折磨了。她索性不再拦着霁,由它跟着自己——出乎意料的是,霁在室外格外老实,寸步不离她的身边,没有她的允许绝不解除隐形术。
再加上橘雪栖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一周下来,完全没人察觉到她身边跟着一只幼龙。
*
周五傍晚,最后的一门生物化学收卷,大二的期末考宣告结束。
台风带来的短暂清凉早已消耗殆尽,盛夏重新夺回了它对六月份的控制权。不过考试结束的如释重负,依旧让橘雪栖心旷神怡。
她坐在学校人工湖边的长椅上,望着湖中盛开的荷花,狠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呼啊……!”
“啾啾~”
看不见身形的幼龙趴在她的大腿上,娇滴滴地撒着娇。
“选修课的课程作业也基本搞完了——啊,终于放暑假了。”橘雪栖感慨着,“虽然假期还有打工和实验要忙……不过,好歹是不用像最近这么拼了……”
“啾~?”
“哎?你问什么时候能陪你玩?我不是一直在带着你嘛——连实验考试的时候都把你塞白大褂里,你还有什么不满啊……”
“啾啾……!”
“哈?非得全心全意陪着你才算数?想得美,本小姐没把你丢外面就不错了——不过嘛,放假闲下来的时候,带你出来溜达溜达也不是不行……”
就连橘雪栖自己,也不懂这离谱的对话是怎么成立的。
霁的鸣声明明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发音,可橘雪栖却总能从它的声调、长短、急缓里,精准地推测出它想表达的意思。
当然,也有可能她的“翻译”和霁的愿意八竿子打不着,只不过是她在瞎掰——反正霁不会反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女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习惯性地伸出右手,轻轻抚摸起幼龙的脊背。
若是有外人看到她悬空的手,大概会以为她是在搞什么无实物表演的行为艺术吧。
摸了一会儿,橘雪栖的手忽然顿住了。
“……霁,你是不是胖了?总感觉变沉了……”
“啾?”
“我量量……”
橘雪栖摊开手掌,靠触觉比划着幼龙的身长,尔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现在比我整个手还长了?!”
在外面时,霁总保持着隐形,要么待在橘雪栖的书包里,要么在她身边伴飞;而回到家里,橘雪栖忙于复习和期末作业,没什么余裕陪它胡闹——这导致,她竟完全没察觉到这只幼龙的成长。
……明明之前还好小一只蜷在掌心里的,没一个星期,居然已经跟三四个月的小猫差不多大了。
橘雪栖试着用一只手将幼龙托起,但却因为看不见它身形,怎么都找不到重心,惹得七倒八歪的霁,抗议着扑腾起翅膀,最后飞到了她的头顶上。
“啾啾!”
“笨龙,别抓我头发——!话说你吃的也不多啊,怎么长这么快啊……”
橘雪栖将头顶的幼龙捉下来放回腿上,心情有些复杂。
“再这么下去,你不会真长得跟图片里一样大吧?我家可住不下……不,应该说只有动物园才住得下你吧……”
“啾……?”
幼龙似乎没太懂橘雪栖在担忧什么。
“就这么大挺好的!不许再继续长了,听没听到?”
“啾~!”
答应得倒是挺利落。
“……你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啾!!”
听着幼龙“那当然了!”一般信誓旦旦的鸣声,橘雪栖叹了口气,把它塞进书包。
“你就哄我吧……回家回家。回去以后,得好好称称你到底多沉了……”
*
一拐进楼道,霁便迫不及待地解除了隐身,从双肩包的拉链口探出了小脑袋。
“啾!”
“小点声!”橘雪栖朝背后伸出手,条件反射一般将它按了回去,“这里不许养宠物,万一真有人查上门就麻烦了……”
“……啾(超低音)!”
那刻意压低的鸣叫跟平日里娇滴滴的声线截然不同,闷闷的,惹得橘雪栖忍不住轻笑:“难听死了……你还是夹着点吧……!”
霁没有再叫,而是再度从包里探出头,报复似地舔起了少女敏感的脖颈——那是橘雪栖的弱点之一。
“好痒好痒……!别、别这样——哈哈……停下啦,我在上楼梯呢!”
无奈之下,橘雪栖只能将它从包里抓出来,抱在怀里。
“啾~”
幼龙立即心满意足地磨蹭起它的胸口,撒起娇来。
“你也太黏人了……”
橘雪栖一脸拿它没辙的表情,就这么抱着它继续爬楼梯——公寓在四楼,总共要爬六十阶。
她所在的小区比她的年龄还要大,不止没有电梯,隔音还差得一塌糊涂;不过对橘雪栖来讲,单“够便宜”这一个优点,就足以遮住其他所有缺点了。
“等我有了钱,一定要住进有电梯的大房子……不,也不用太大,但至少也得有单独的书房吧……?”
“啾~”
“说不定,也能给你整一个单独的房间住……?”
“啾?啾啾……”
“你不需要?但我需要——!你再长大一点,跟我一张床上肯定会把我挤下去的!”
“啾……”
橘雪栖碎碎念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睡在床上,旁边趴着一只和人差不多大的银白色巨龙——
“那也太诡异了!”橘雪栖下意识地吐槽着自己脑补出的景象,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老小区也有老小区的好处,楼道里没摄像头呢。万一你被拍下来就完了……”
“啾……”
霁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眸子里写满了天真,似乎在表达自己有多么无辜。
“我知道你什么坏事也没做,可是,这世界就是这样子啊……我只是个穷学生,真出了什么事,怎么都没办法保护你的。
霁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格外坚定的鸣声:”
“……啾!!”
橘雪栖立刻就懂了——它的意思,大概是“那我来保护我们两个”之类的中二宣言。
她哑然失笑,轻轻捏了捏它的小鼻子:“不不不,就算你再厉害,也改变不了这件事啦……再说,你打算怎么做?真大闹一通,捅出什么大娄子……甚至搞出人命的话,我肯定会被连累啊。最坏的情况下,我可是要去蹲大牢的哦?”
《女大学生铤而走险饲养非法动物,被判有期徒刑XX年》——奇怪的新闻标题又出现在了橘雪栖的脑海里。
“啾……”
霁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你也明白很难办了吧——?既然如此,就谨慎点,不要被任何人发现。比如,在楼道里还是不要暴露得好——”
话音未落,橘雪栖怀里的银白色身影已经再度变得透明,消失在她的眼前。
“不,这次就算了啦,再上一层就到家了,楼道里也没人……”
然而,幼龙没有回应她。
不止如此,它的后爪还使劲一蹬,挣脱了橘雪栖的双臂,连触感和重量都从她怀里彻底消失。
“……哎?”
橘雪栖愣在了最后的拐角处。
即便偶尔有些孩子气,但霁绝对算不上任性,更不会平白无故地做出这样粗暴的举动——
换言之,它这么做,一定有某种理由。
某种不祥的预感在橘雪栖的心间发酵膨胀,她没去出声呼唤霁,而是快步向楼上走去——
然后,在自家公寓的门前,她看到了那个“理由”。
梳着挑染成粉红色的妹妹头、身着蝙蝠衫与短裙的小个子少女,正背着手依靠在公寓门前,满面笑容地望着她,
“哟,橘学姐~下午好——考得怎么样呀?这次要把第二名甩多远?”
橘雪栖皱起眉:“莉莉……?你怎么来了?”
森莉莉——昔大数学系大一学生,和橘雪栖同社团的后辈,同时也是她在昔大学生会的同事。
半年以前,橘雪栖便退出了社团与学生会,跟其他专业的学生几乎不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唯独与这位学妹,她仍有一层无从忽视的联系,
“这算什么招呼啊学姐?太冷淡了吧——!”森莉莉抱起肩膀,故作不悦地鼓起腮帮,“我怎么不能来了?这可是我家的房子呀!”
——好死不死,她正是这间公寓的房东。
橘雪栖挂上营业式的客套笑容,冷静地开口:“房租我会准时交的,不用专门跑一趟来催——我今天考了一整天,实在没力气招待客人……所以,莉莉,能不能改天聊?”
“这样啊这样啊……”
森莉莉完全没在听橘雪栖的送客词,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一边自顾自地跷起脚尖,左瞧右瞧。
“……你在找什么?”
听到橘雪栖的问题,森莉莉收回目光,莞尔一笑。
笑容天真烂漫,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可遗憾的是,橘雪栖比谁都清楚,这位小房东甜蜜的面容之下,藏着多么恶劣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