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陆渊是这么想的,赢曦也是这么想的。
陆渊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蝉声远远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嬴曦勾着他的胳膊,步子轻快,白色裙摆在她膝盖上方轻轻飘着,时不时蹭到他的腿。她的黑长直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在阳光底下泛着光。陆渊新买的浅灰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不热,刚刚好。
“你笑什么?”嬴曦忽然问。
“没笑。”
“你笑了。”她偏过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都翘起来了。”
陆渊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好像是翘着的。“大概是天气好吧。”
嬴曦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她把他的胳膊勾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贴上来。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
玄武湖的门口已经能看见了。灰色的石牌坊立在前面,后面是湖水,远远的,亮亮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门口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看手机,有个小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气球。
陆渊眯着眼看了一眼那个气球,红色的,圆圆的,在风里晃。
“快走快走。”嬴曦拉着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我们去划船吧?那种脚踩的,两个人一起踩。”
“行。”
“然后去吃那个,上次苏景琛和你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桂花糖芋苗?”
“你是怎么知道他和我说的这个东西?”
“我就是知道。”她理直气壮。
陆渊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们走到石牌坊下面,嬴曦松开他的胳膊,往前跑了几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你今天怎么老笑?”
“有吗?”
“有。”她伸出手,比了个数字,“第七次了。”
陆渊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自己笑了那么多次。
“陆渊。”嬴曦叫他,倒退着走的步子没停,裙摆在膝盖上方飘。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看出来了。”
“你开不开心?”
“开心。”
她笑了,笑得更厉害了,倒退的步子也更快了。陆渊怕她摔着,虽然知道以英灵的反应这不可能,但他还是快走两步想去拉她。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专门租给游客的游船码头,租了一条小船,一小时七块钱。很便宜。
嬴曦站在船尾,双手扶着船舷,低头看着水面。玄武湖的水被桨搅碎了,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天空和云的倒影揉成一团。
“你别光站着啊。”陆渊坐在船头,两只脚踩着踏板,慢慢地蹬着。船走得很慢,像在水面上漂。
“我在看鱼。”嬴曦头也不抬。
“有鱼吗?”
“有。”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水面,“你看,金色的。”
陆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碎成一片的光。他眯了眯眼,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嬴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你眼睛不好使。”
“是你眼睛太好使了。”
“那是。”她转回头,继续看水,“我是英灵嘛。”
陆渊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踏板蹬得快了一点,船头劈开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嬴曦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快,像藏什么秘密。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陆渊问。
“什么?”
“你按住裙子的时候。”
嬴曦没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她低下头,继续看水,假装没听见。陆渊也没追问,把目光移开,看远处的紫金山。山是青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蒙了一层纱。
船漂到湖心的时候,嬴曦忽然转过身,坐下来了。她坐在船尾的木板上面,把鞋子脱了,两只脚伸进水里。
“你干嘛?”
“凉快。”她晃了晃脚,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陆渊的裤腿上。她看了一眼,没道歉,又晃了一下。
陆渊把裤腿往上卷了卷,没说话。嬴曦又晃了一下,这回水花更大,溅到他小腿上。他抬头看她,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你故意的。”
“嗯。”她承认得理直气壮。
陆渊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桨往船板上一放,也开始脱鞋。嬴曦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你要干嘛?”
“凉快。”
他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然后把脚伸进水里。水不凉,温温的,像放了很久的洗澡水。他晃了晃脚,水花朝嬴曦那边溅过去。她哎呀一声,往后缩了一下,裙摆湿了一小块。
“陆渊!”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怎么了?”
“你弄湿我裙子了!”
“你先弄湿我裤子的。”
嬴曦瞪着他,嘴唇抿着,像在忍笑。忍了三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往他这边泼水,用手掌舀起水,朝他泼过来。陆渊侧了一下身,水泼在他肩膀上,衬衫湿了一片。他也不甘示弱,也用手舀水泼回去。水花不大,但嬴曦躲的时候晃了一下,船跟着晃了晃。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扶着船舷,等船稳。船晃了两下,稳了。他们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嬴曦把脚重新伸进水里,这回不闹了。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看着水面上的光。陆渊也把脚伸进去,靠在船头,看着对面的她。
“陆渊。”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她比划了一下,“划船,玩水,晒太阳。”
陆渊想了想。“等毕业了,应该也可以吧。”
嬴曦没说话。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盘腿坐在船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丝袜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伸手摸了摸,皱了一下眉。
“湿透了。”她嘟囔了一声,抬头看了陆渊一眼,又低下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渊,把脚伸到船外面。手指勾住丝袜的边缘,从大腿上慢慢往下卷。黑色的丝袜被一点一点褪下来,先是露出膝盖,然后是膝盖弯,然后是小腿。湿透的丝袜贴在皮肤上,卷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撕开什么的声音。
陆渊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天上,移到水上,移到远处的紫金山上。山还是青色的,雾还是那层雾。但他的耳朵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
嬴曦把丝袜完全脱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拧了一下。水从丝袜里被挤出来,滴进湖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把丝袜拧干,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弯腰从脚边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丝袜装进去,塞回包里。
然后她转回身来。
她的腿从膝盖往下全是光着的了。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那种健康的、透着一点粉的白,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小腿的线条很流畅,从膝盖弯下去,到脚踝收成细细的一束,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脚踝骨突出来一点,圆圆的,在阳光下有一小块亮光。
她的脚也很白。脚背上的血管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像叶子上的脉络。脚趾很长,很匀称,一根一根排在那里,像钢琴的白键。趾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亮亮的,像刚洗过的贝壳。脚趾肚圆圆的,粉粉的,像小孩的手指。
她把两只脚叠在一起,脚趾动了动,像在做什么小动作。然后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陆渊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脚上。
四目相对。
嬴曦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像有人把一杯红酒泼在了白布上。她飞快地把脚缩回去,藏在裙摆下面,膝盖并得紧紧的。她的嘴唇抿着,眼睛瞪着陆渊,像在生气,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亮亮的,像水底的星星。
“你看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
陆渊把目光移开,耳朵更热了。“没看什么。”
“骗子。”她把裙摆往下拉了拉,但裙摆本来就不长,拉下来也遮不住什么,“你明明看了。”
陆渊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不知道道歉什么。她先脱的丝袜,他先移开的目光,她先转回来的。他没有做错什么,但她的脸红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嬴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裙摆被她拽得紧紧的,手指在上面捏出几道褶子。她的耳朵还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连露出来的那截锁骨也是红的。
“好看吗?”她忽然问。声音很小,像从水里冒上来的气泡。
陆渊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脚。”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好不好看?”
陆渊张了张嘴。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的翅膀。她的手指还在拽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看。”他说。
嬴曦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但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高到她根本藏不住。她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远处的山,但那点笑意从侧面看过去更明显了,嘴角弯弯的,像挂在天空的月牙。
“你脸红了。”陆渊说。
“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
“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那边。”
嬴曦转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恼,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亮亮的,软软的,像刚做好的糖稀。她瞪了他两秒,没瞪住,自己先笑了。
“讨厌。”她说,声音很轻,像在撒娇。
陆渊也笑了。他把脚重新伸进水里,水还是温的。嬴曦看了他一眼,也把脚伸出来,放在船板上,没有伸进水里。她的脚趾动了动,指甲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涂的?”陆渊问。
“昨天晚上。”她把脚趾蜷起来,又伸开,“好看吧?”
“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踝碰着脚踝,像两朵并排开的花。
船漂了很久。漂到湖心,漂到对岸,又漂回来。他们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少的话。有时候聊很久,从学校的课聊到食堂的饭,从林教官的严厉聊到周教授的唠叨。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听水声,听桨声,听风穿过柳树的声音。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的时候,他们把船划回码头。嬴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摆上有一小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弯腰从包里拿出那双黑色皮鞋,放在船板上,把脚伸进去。鞋口卡在脚踝上,露出那一小截光裸的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几点了?”她问。
陆渊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了。”
“那去吃桂花糖芋苗?”
“你还记得?”
“当然。”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你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陆渊没说话。他从船上跳下来,把船绳系在码头的铁环上,打了个结,拉紧。嬴曦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那双黑色的皮鞋,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
“你怎么不穿鞋?”
“脚湿了,穿了不舒服。”
“地上烫。”
“不烫。”
陆渊看了她一眼。她的脚踩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脚底沾了一层细细的灰,脚趾头动了动,像在试探地面的温度。
“会烫伤的。”他说。
“不会。”
陆渊没再说什么。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她脚边。
“穿我的。”
嬴曦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着他。“那你呢?”
“我皮厚。”
她犹豫了一下,把脚伸进他的鞋里。鞋太大了,她穿着像踩了两条船,走了一步,差点摔倒。陆渊扶住她的胳膊。
“太大了。”她说。
“那就别穿了。”陆渊把鞋拿回来,重新穿上。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上来。”
嬴曦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地上烫。”
她站在他身后,没动。陆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快点。”他说,“太阳快下山了。”
嬴曦咬了咬嘴唇,趴到他背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比他想的重一点,但还是轻。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光裸的小腿贴在他腰侧,凉凉的,滑滑的,像被丝绸蹭了一下。
陆渊站起来,往前走。她的手环得更紧了一点。
“重不重?”她问。
“不重。”
“骗人。”
“真的不重。”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不说话了。陆渊走在玄武湖的石板路上,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连在一起。他走得不快不慢,怕颠着她。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陆渊。”她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她停了一下,“特别开心。”
陆渊没说话。他继续走,走得很稳。
“你以后也会背我吗?”她问。
“会。”
“每年都背?”
“每年都背。”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像猫。陆渊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那你别忘了。”她说。
“不会忘。”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到了卖桂花糖芋苗的小店,陆渊把她放下来。她站在地上,光脚踩在凉凉的瓷砖上,缩了一下。
“凉。”她说。
陆渊看了一眼她的脚,又看了一眼店里。“你找个位置坐着,我去买。”
嬴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脚收起来,踩在椅子横档上。她的脚趾头蜷着,指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像十颗小小的贝壳。陆渊去柜台买了两碗桂花糖芋苗,端回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变成橘红色了,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
“来了。”他把碗放在她面前。
嬴曦坐起来,拿起勺子,舀了一颗芋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好吃。”
“嗯。”
“你尝尝。”
陆渊舀了一颗,确实好吃。芋苗很糯,糖水很甜,桂花很香。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嬴曦。她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吃,勺子舀得很小心,怕糖水溅到衣服上。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上沾了一点糖水,亮亮的。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吃到碗底的时候,她把勺子放下,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糖水喝掉了。然后她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饱了。”
“那回去?”
“嗯。”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嬴曦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像舍不得走快。她还是光着脚,踩着凉凉的地砖,脚底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你不穿鞋真的没事?”陆渊问。
“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很凉快。”
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你等我一下。”
她跑到摊子前面,弯下腰,挑了一双人字拖。很便宜的,塑料的,鞋底是蓝色的,带子是白色的。她把脚伸进去,走了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转了半圈,“好看吗?”
陆渊低头看着她的脚。蓝色的人字拖夹在她脚趾中间,露出一大片白白的脚背。脚踝骨突出来,圆圆的,在路灯下有一小块亮光。她的脚趾动了动,指甲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看。”他说。
嬴曦笑了。她把拖鞋踢踢踏踏地踩在脚上,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陆渊。”她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今天是我来应天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陆渊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翘着,像在回味什么。
“以后还有。”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嗯。”她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灯亮着,照在牌坊上,把“应天国子监”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嬴曦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我回去了。”
“嗯。”
她站着没动。看了他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快到陆渊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回去了。
“晚安。”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裙摆在膝盖上方飘着,新买的人字拖在脚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跑进校门,跑过牌坊,跑过那排梧桐树,消失在夜色里。
陆渊站在校门口,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温热的,软软的,像被花瓣碰了一下。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灰色的地板上。陆渊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放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黑着,他没开灯。把钥匙放在桌上,把手机放在钥匙旁边,把新买的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拖鞋里。脚底板还是热的,从玄武湖的石板路上带回来的温度,还没散。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嬴曦在船上光着脚玩水,嬴曦趴在他背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嬴曦在校门口踮起脚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嬴曦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那颗心在掌心里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别跳了。”他说。心跳没有慢下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窗外有蝉,叫得没完没了。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着,像嬴曦吃桂花糖芋苗时的表情。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像在回答他。
同一时刻,嬴曦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坐在床边,鞋子踢在门口,东一只西一只。新买的人字拖也扔在旁边,蓝色的鞋底和白色的带子缠在一起。白裙换下来了,搭在椅背上,裙摆上还有一小块水渍,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穿着睡衣,抱着那只毛绒小熊,小熊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的。
她把小熊举到面前,看着它的眼睛。
“我今天亲他了。”她说。
小熊没有说话。
“就亲了一下。”她又说,“很快的,他应该没反应过来。”
小熊还是没说话。
她把小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小熊脑袋上。脸很烫,耳朵也很烫,整个人都在发烫。她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什么,连小熊都没听清。
她躺下来,把小熊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橘黄色的,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方方的格子。她盯着那个格子,想起他看她脚时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然后又忍不住看回来。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在被子里蹭了蹭被单。
“他喜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和陆渊肩膀上的味道不一样。她想起趴在他背上时,他的肩膀很宽,比她想象的要宽。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弯,掌心很热,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他的脖子后面有一小片晒黑的皮肤,在阳光下亮亮的,她差一点就亲上去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笨蛋。”她闷闷地说。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过了很久,她翻过身来,把小熊重新搂进怀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梧桐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蝉声渐渐小了,夜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歌。
“晚安,陆渊。”她说。
没有人听见。但她知道,在这个校园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可能也睡不着。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她把小熊搂得更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