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总武高一年E班的学生,我的日常步调通常不需要随着学校里那些突如其来的政令而发生剧烈改变。
十二月上旬,冬季的寒意已经开始在千叶市的街道上蔓延。自从期中考试结束,并且那份要求强制补习的红头文件下发后,隔壁F班的走廊里每天都弥漫着一股仿佛即将奔赴刑场的沉重怨气。
而对于全员成绩达标的E班来说,放学后的时间依然属于我们自己。
某天放学后,我照常来到学校图书馆,准备查阅一些关于生物学课题的课外延伸资料。
图书馆里靠着空调开着充足的暖气,空气中飘浮着旧纸张特有的好闻气味。
我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径直走向平时鲜少有人问津的自然科学与医学专区。
就在我刚转过一个书架的拐角时,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违和感。
在角落的一张单人阅读桌前,坐着一个穿着起皱西装的男人。
一年F班的副班主任,比企谷八幡。
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在我的观测记录里,这位老师的固有标签通常是“散漫”、“怕麻烦”、“缺乏干劲的底层社畜”。
比起在图书馆里查阅枯燥的文献,他更应该出现在某个自动贩卖机旁喝着罐装咖啡发呆。
我放轻脚步走近了一些。
他正眉头紧锁,死鱼眼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几本厚重书籍。
我微微侧过视线,看清了那些书的封皮。
《运动生理学基础》。
《青少年极限心率阈值与乳酸堆积研究》。
而在这些专业书籍的旁边,还压着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总武高内部教职工手册,页面正好停留在《校园医疗免责与安全急救条款》那一章。
看着这堆风马牛不相及的资料,我忍不住挑了挑眉。
“老师。”
我停下脚步,调侃道:“不去盯着你们班那群正在水深火热中补习的可怜笨蛋,反而一个人躲在这里苦读医学著作……您这是打算辞去国语老师的职务,转行去考校医执照了吗?”
听到我的声音,比企谷八幡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啪”的一声。
他迅速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生理学教材,动作甚至透着几分仓促。
随后,他转过头,用那双死鱼眼瞥了我一眼。
“少管闲事,户田。”
他把那本教职工手册塞进公文包里,叹了口气:“毕竟我手底下管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为了防止他们哪天真的猝死在我的课上,导致我背上沉重的法律责任和巨额赔偿,提前做点免责的理论准备罢了。”
“借口找得还挺熟练。”我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
当时的我,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怕担责任的社畜,为了逃避加班而随便编造的荒谬说辞,并没有去深究这几本书背后隐藏的逻辑关联。
或许还有我因为他文化祭的策划,而心存的一丝不甘。
对这位副班主任观测评价的变化,发生在那天之后的体育课上。
初冬的下午,太阳苍白得像个纸糊的圆盘,寒风凛冽地刮过毫无遮挡的操场。
由于即将到来的全校冬季持久走大会,一年级的几个班级被安排在同一节体育课上进行联合拉练。
这种为了应付差事而设立的拉练,对于我们E班来说形同虚设。
因为没有升学和补习的压力,再加上天气确实冷得冻人。
带课的体育老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外圈跑道上,有的在慢跑闲聊,有的找借口躲进了避风的体育馆,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待在温暖的教室里没出来。
整个操场外围,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松懈。
然而,与这种松懈形成强烈视觉反差的,是跑道内圈的一年F班。
比企谷八幡穿着一件臃肿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手里掐着一块金属秒表。
他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礁石,孤零零地站在刺骨的冷风中。
“不准减速!谁敢掉出这个配速,今晚的数学卷子直接翻倍!”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每一个试图放慢脚步、大口喘息的学生发出无情的催促。
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冷酷刺耳。
我沿着外圈慢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跑道内侧,F班的学生们面色惨白,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冷风中迅速蒸发成白气。
他们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对那个掐表男人的怨恨,却又在“加倍补习”的恐惧驱使下,拼了命地压榨着自己缺乏锻炼的双腿。
看着这幅近乎残忍的画面,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在脑海中,默默推翻了之前在图书馆给他定下的“散漫怕事”的评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且令人反感的标签。
“原来如此。”我放慢了脚步,看着他冷漠的侧脸。
为了迎合学校高层下达的高压政策,为了自己年底的绩效考核,不惜撕下平时那层温和的伪装,用最严苛的手段去压榨底层的学生。
或许是文化祭之后来自高层的施压?
事实证明,哪怕是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优等生,在缺乏关键参数的情况下,也会得出完全南辕北辙的荒谬结论。
这个认知闭环的彻底打破,发生在当天傍晚。
放学后,因为下午在操场上吹了太久的冷风,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痒。
为了防止感冒影响晚上的学习计划,我决定先去一趟一楼的校医务室,要一点预防性的冲剂。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
当我推开医务室那扇白色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握着门把手的手瞬间僵住了。
老实说,是有些惊讶。
宽敞的医务室里暖气开得极足。
而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六张医疗观察床已经全部宣告满员。
不仅如此,就连地板上都额外铺了几张防潮垫。
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全是一年F班的学生。
有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真岛,最近消停点了的相叶,还有几个平时在走廊里经常惹事的刺头。
还没等我从这幅“尸横遍野”的荒诞画面中回过神来。
走廊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教务主任牛久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指着医务室大门怒吼:“补习时间都到了!你们全躲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滚回教室去!”
然而,平时温和的女校医此刻却像一堵叹息之墙,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门框中央。
她手里高高举起一本印着校徽的册子,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牛久主任!请你看清楚《医疗安全指南》的规定!这群学生刚才在操场上心率严重过载,现在正处于强制平躺两个小时的医疗观察期!”
校医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此期间,禁止任何形式的脑力活动。这是医疗判断,就算你把校长搬来,也别想从我的医务室里提走一个病人去上课!”
面对校医搬出的绝对安全红线,牛久主任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无能狂怒地甩了甩袖子,憋屈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牛久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医务室里那些偷偷憋笑的F班学生。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运动生理学》。
《青少年极限心率阈值》。
《医疗免责条款》。
操场上严苛到变态的配速底线。
以及现在,完美覆盖了晚间补习时段的“两个小时强制医疗观察”。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哈……”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关上医务室的门,转身走向操场的方向。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我找到了那个穿着黑羽绒服、正弯着腰默默收拾散落在跑道上的体育器材的男人。
我走到他身后。
“原来如此。”
我看着他那略显疲惫的背影,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叹与调侃。
“利用运动生理学的极限数据去卡安全指南的Bug。用绝对的物理参数去触发不可违抗的医疗条例。”
我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头看着他:“比企谷老师。您不仅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糟糕教育者,更是一个将体制漏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劣的规则欺诈师呢。”
他捡起地上的秒表,直起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死鱼眼里连一丝被戳穿的慌乱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疲惫。
“放学了就赶紧回家刷题,优等生。”他摆了摆手,像赶小鸡一样示意我走开,“少在这里妨碍基层劳动人民干活。我可没空听你在这里做阅读理解。”
时间推移到十一月末,冬季马拉松大会的当天。
当终点线的计分板上,正式公布了一年F班那离谱的整体名次——年级第二时。
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原本被所有人视作垫底炮灰的差生班,竟然凭借着这段时间“为了合法逃避补习而进行的极限越狱拉练”,硬生生地将全班的整体体能拔高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台阶。
完成了这场漂亮的逆袭。
我跑完属于自己的赛程,正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坪上进行腿部拉伸。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
F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瘫倒在草地上,像是一滩滩烂泥。
但令人觉得好笑的是,这群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家伙们,并没有像青春励志剧里那样,冲向他们的班主任去表达什么感恩戴德的情感。
相反。
“累死老子了……那个混蛋死鱼眼,居然骗我们说跑到前五就可以免作业!”
“就是啊!结果昨晚还不是让我们写了半套卷子!大骗子!”
“烦死了,我的腿现在痛得要命,真想把那件土掉渣的荧光马甲套在他头上打一顿!”
他们依然在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用各种粗鄙的词汇吐槽着那位副班主任的魔鬼行径。
而站在不远处的比企谷八幡,穿着那件滑稽的绿色反光马甲,正在和另一个老师交接手里的指挥棒。
他对学生们的抱怨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既没有因为带领差生班逆袭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学生的不知感恩而感到失落。
看着这一幕。
我停止了拉伸动作,在心里,写下了最终的修正结论。
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师道尊严。他也不在乎被学生误解为无情的暴君,或者被优等生鄙视为迎合高层的狗腿子。
在这个由分数、升学率和校董会KPI交织而成的、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他只是选择戴上最恶人的面具,用最难看、最泥泞、甚至最不体面的手段。
这是一种专属于比企谷八幡的、无可救药的生存法则。
回想起五月份球类大会时,那个还会因为家长的抗议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新人教师。
现在的他,在经历了文化祭的洗礼、马拉松的越狱之后,已经彻底展现出了他区别于大部分普通教育者的底色。
“还真是个……充满矛盾的有趣个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