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长野原薪说的地址,是她家的地址。
不是学校,不是录音棚,不是任何一个她跟长野原薪提过的地点。是她每天乐队练习结束后要回去的家。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乐队成员自己家在那里。
长野原薪没有看椎名立希,他低头看着花园多惠在本子上记录。
“面影桥那边那个地址,收件人写椎名,电话是这个。”
他又报了一串数字后才转过头来,看着立希那张因为震惊和羞恼而涨红的脸。
“怎么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辜的困惑,“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东西吗?我把鼓送到你家,又不是送到你手里。你不想要可以拒收,反正钱已经付了,快递员会把鼓直接留在你家门口,哈哈哈哈哈!”
“你这家伙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立希的声音拔高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后又立刻压了下去,但那股情绪已经憋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你调查我?”
“原因的话等我付完钱,我们找个咖啡厅满满说。”
“总之,”长野原薪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花园多惠,“结账吧。鼓送那个地址,其他乐器送学校。”
花园多惠接过卡,看了看立希,又看了看长野原薪,感慨现在年轻人玩得真嗨,最终决定不掺和这趟浑水。
“好的,客人稍等。”
椎名立希最后还是等长野原薪付钱结账离开乐器店。
这问题她必须立即得到解答。
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把两杯黑咖啡的表面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椎名立希双手抱胸,背脊挺得笔直,她盯着对面的长野原薪,目光锐利得能把人钉穿。
“说吧。”
长野原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说什么?”
“别装傻。”立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凌厉的刀锋,要是长野原薪真的是那种人,自己一定会刀了他,“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你真想知道?”
“废话。”
“那你能不能先问答我的问题,”长野原薪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椎名立希,你认为我是天才吗?和你姐姐真希,丰川祥子一样的天才。”
立希之前是怔住、愣住,现在噎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
或者说,在长野原歌唱时她想过长野原薪是个天才。
毕竟如果不是天才,又怎么能写出那么好的歌。
但长野原薪的性格实在太烂了。
椎名立希无论怎样都不能把他和姐姐以及祥子做对比。
“你确实会唱歌,确实会写歌,这点我不否认。”立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她烦躁的时候会做的动作,“但你这个人——”
“太烂了。”
长野原薪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嗯,这点我承认我的性格很烂。所以呢?烂人就当不了天才?你姐和祥子就完美无缺?”
“我不是那个意思!”立希的声音再次拔高了又降下,“我…我……”
她本想说的是“你这个人根本不配和他们相提并论”,但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
真希和祥子确实都是天才,而长野原薪的才华也是实打实砸在她脸上的——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的、若有若无的闪光,而是像正午的太阳一样,你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种灼热。
长野原薪等着她把话说完,等了片刻发现她不说了,便挑了挑眉。
“说完了?”
“……”立希咬着嘴唇,把脸别向咖啡厅的落地窗。她不想看长野原薪那张脸,因为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欠揍。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牵着狗经过,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
“那换我说。”长野原薪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触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椎名立希,在我看来,你是我不惜用肮脏的手段也要打败的对手。”
立希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浑圆。
此时她眼中看到的长野原薪,前所未有的严阵以待。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慵懒,或者某种欠揍的从容的眼睛,此刻像两块被压紧的燧石,暗沉沉的,却随时能擦出火星。嘴角不再有那标志性的、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弧度。眉骨微微压低,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原本还算温和的五官勾勒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凌厉。
“哈?”
椎名立希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狂转,屏幕上却只有一片蓝色。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荒谬了——荒谬到她的认知系统拒绝处理。
“你……要打败我?”
“对。”长野原薪点头。
“用肮脏的手段?”
“对。”长野原薪再点头。
椎名字立希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
“你疯了。”
立希笃定的开口。
“你绝对疯了。”
长野原薪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换作以往,长野原薪会笑嘻嘻的回她并惹她生气。
可这次没有,这让椎名立希意识到长野原薪是玩真的。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打败我?我们又不是对手!你是写歌的,我是打鼓的,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打败’的关系吗?”
椎名立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激动起来,她起身把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身下黑咖啡晃了晃,深褐色的液面荡开细密的涟漪,有几滴溅出来,落在白色的碟子上。
“你要是想找对手,去找丰川祥子!去找我姐姐啊!找我算什么?你想打败对手,至少得找个跟你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吧?我不是——”
椎名立希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长野原薪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或者不耐烦,而是变得……更认真了。
他原本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是?”
他问。
“我不是天才。”
椎名立希把这句话说完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字字清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不是自嘲,不是自贬,而是一个她早就接受的事实。
从十三岁开始,她每天都在练习,每天都被姐姐的影子笼罩,每天都在追赶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她是个努力家,但努力比不上天赋。
长野原薪也起身,不过他没有拍桌子,而是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那我问你,你喜欢灯吗?”
“哈?”
“回答我,你喜不喜欢灯。”
面对长野原薪的目光炯炯,椎名立希点头。
“当然了。”
“那你喜欢仁姐吗?”
“嗯。”
“你喜欢熊猫吗?”
“你这究竟问的都是什么?”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是说我之所以盒你的答案。”长野原薪把头伸向椎名立希,对她幽幽道:
“椎名立希我们有着一样的所爱之物,所以我们命中注定是敌人。”
“你是唯一可以打败我的敌人。”
“你……你说什么?”
回想长野原薪平时确实对自己充满“恶意”,但那只是玩笑范围,椎名立希不喜欢但也从未向更恶劣的方向去想。
可今天长野原薪直接说出自己对她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对对手的打击时,椎名立希心里那片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说不清自己该愤怒还是开心。
愤怒是因为长野原薪对自己的“恶意”。
而开心则是长野原薪做到了对一个对手的尊重。
他在用全力对付自己。
一个天才全力对付自己,这是椎名立希从未想过的。
心悸动,感觉……说不上好坏。
“为什么?为什么你认为我可以打败你?”
“因为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哈?”
长野原薪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我说过,我性格很烂。烂到骨子里。烂到我自己都知道。但我不会做出改变,因为这就是我。”
“椎名立希,你有着我不具备的美好品质,努力、善良、坚韧、永不放弃等等,因为这些你才是你。”
“你是正义的一方啊!”
长野原薪抬头仰视椎名立希,坐着的他低椎名立希何止一头。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一直都坚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
长野原薪说完这句话,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
“所以,作为坏人的我,最终一定会被你打败。”
椎名立希站在原地,俯视着仰头看她的长野原薪。咖啡厅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副“欠打”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鼓槌同时在敲,敲得乱七八糟,没有节奏,没有章法。
“你……”
立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的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那你还来打败我?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长野原薪摇头,语气轻快得天经地义,“正因为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我才要尽全力去当那个邪恶啊。如果我随随便便就输了,那算什么正义的胜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椎名立希,我需要你认认真真地赢我。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比我正确。正确的事情赢得胜利——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故事。”
立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长野原薪看了很久,他在告诉自己:“你永远是对的。你的愤怒是对的,你的焦虑是对的,你的执着是对的。就连你生气的样子都是对的。所以作为错的我拼尽一切都要阻挠你。”
“……你脑子真的有病。”
立希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但她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无奈。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切都说得通了,长野原薪对椎名立希做的种种,他在她的心里放了一堆柴薪,点火烧掉了她一直以为是墙的东西。
烧完之后她才发现,墙后面不是什么深渊,而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旷野。
长野原薪笑出了声。
“嗯,这个我也承认。病得不轻。”
他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当小费。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长野原薪把钱包塞回口袋,“大晚上让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夜路,这种事情我还是做不出来的。虽然我是个坏人,但还没有烂到那种程度。”
“走吧。”
立希没有拒绝,头也不回地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长野原薪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推开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街道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家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在路面上投下惨白的方形光斑。
立希走在前面,长野原薪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条纠缠又分开的墨痕。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立希停下来,长野原薪也停下来。
立希盯着对面那栋大楼顶上闪烁的航空障碍灯,忽然开口。
“长野原薪。”
“嗯。”
“你送我的那套鼓,我不会拒收。”
“我知道了。”
“但我也不会谢你。”
“我知道。”
“我会用那套鼓,打得你满地找牙。”
“嗯,这个你也做得到。”
夜风吹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椎名立希第一次觉得,被人当成对手——真正的、需要用尽全力去对付的对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肯定。
一种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肯定。
来自一个混蛋。
一个自称坏人的混蛋。
一个坚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的混蛋。
她停下脚步,转身。
“明天演出,你必须来看。”
“好。”
“然后后悔你送我那套鼓。”
长野原薪的嘴角弧度终于变得不再欠揍,而是温柔。
“我已经在后悔了,那有魔王会主动把圣剑送给勇者啊。”他轻声说。
椎名立希听到了这句话,也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鼓槌落在崭新的鼓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