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市濑户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银白色鸡冠头、黑色皮夹克、浑身挂满工具的“野战天才”,此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初中生。
银发变成了自然的深棕色,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夸张的发型没了,只是简单的中长发,刘海老老实实地贴在额前。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闪粉和眼线洗掉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琥珀。
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睡衣。上衣是短袖,领口有荷叶边,下身是宽松的短裤,露出两条白皙匀称的腿。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每走一步,拖鞋上的兔耳朵就晃一下。
“看、看什么看!”鸦发现市濑户在盯着她,脸一红,双手抱胸——虽然没什么可抱的,她的胸部平坦得像飞机场,和心野那种“人间凶器”形成惨烈对比,“我、我只是洗澡换了衣服而已!平常我都是那副打扮的!那才是真正的我!现在这样只是……只是战术伪装!对,战术伪装!”
“嗯。”市濑户点头,继续吃手里的饭团。她们现在在心野大阪的“安全屋”——其实就是一间廉价商务旅馆的单人间,面积不到十五平米,塞了一张双人床、一个小桌子和一个衣柜,就几乎满了。心野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用电磁炉煮泡面,市濑户坐在床边,鸦则站在浴室门口,浑身不自在。
“话说回来,”心野一边搅动锅里的面,一边说,“鸦,你今年到底多大?看起来和小户差不多……”
“十四!”鸦立刻说,挺起平坦的胸脯,“下个月就十五了!而且我看起来年轻是因为我保养得好!每天用高级护肤品!一瓶要三万日元呢!”
“那你的钱从哪来的?”市濑户问。
“赚的啊!”鸦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帮人讨债,找猫找狗,调查外遇,偶尔接点‘特殊委托’——比如帮某个议员销毁丑闻证据,或者帮某个黑道老大找叛徒。来钱很快的,一单最少五十万。”
“那你怎么还住这种旅馆?”心野指了指斑驳的墙纸和吱呀作响的空调。
“因、因为我喜欢!”鸦的脸更红了,“这种地方有生活的气息!高级酒店太冷清了,没有人情味!而且这里离小钢珠店近,我每天都要去打两把,这是我的日常!”
“其实是把钱都输光了吧。”市濑户平静地说。
“……”鸦沉默了三秒,然后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啊啊啊别说出来!我就是控制不住嘛!小钢珠多好玩啊!哗啦啦的声音,闪闪发光的弹珠,还有中大奖时的音乐!那种快感,比打架还爽!”
“赌博是恶习。”心野严肃地说,关掉电磁炉,把泡面倒进三个一次性碗里,“我爷爷说过,真正的武者要远离黄赌毒。赌博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断力,最终失去一切。”
“知道了知道了,凛妈妈~”鸦从枕头里抬起头,做了个鬼脸,“话说你的面煮好了没?我饿了!今天打了三场架,消耗很大的!”
“三场?”市濑户看向她。
“对啊,在等你们的时候,顺便接了三个小委托。”鸦坐起来,掰着手指数,“一个是在便利店偷东西的高中生,我把他抓住交给了店长。一个是在公园里骚扰女生的痴汉,我把他扒光了绑在长椅上,还在他胸口用马克笔写了‘我是变态’。还有一个是……”
她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
“是什么?”心野问。
“……是帮一个老奶奶找她走失的猫。”鸦的声音小了下去,“那只猫叫‘小玉’,是只三花猫,胖得像猪。我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隔壁街的屋顶上找到了,它卡在排水管里,下不来。我爬上去把它救下来,老奶奶给了我五千日元和一盒仙贝。”
“这不是很好吗?”心野把一碗泡面递给鸦。
“好什么啊!”鸦接过碗,用筷子烦躁地搅着面条,“我可是‘野战天才鸦’!是能用勾枪在楼宇间飞荡、用陷阱捕捉逃犯、用钢丝绳捆住黑道的专业人士!结果现在沦落到找猫!这要是传出去,我在业内的名声就全毁了!”
“但老奶奶很开心。”市濑户说,小口吃着面。
“……”鸦不说话了,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她突然抬头,看向市濑户。
“对了,你今天学的那些,感觉怎么样?”
“什么?”
“野战技术啊!”鸦放下碗,眼睛发光,“我白天教你的那些——追踪脚印,设置简易陷阱,利用环境隐蔽,还有勾枪的基本用法。你觉得有用吗?”
市濑户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不如钢球。”
“……”
鸦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对你这种怪物来说,什么技巧都是浮云……一力降十会,一球破万法……我的野战技术再精妙,在你那能把音爆打出来的钢球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但有用。”市濑户补充道,“在某些情况下,钢球用不了,或者不想用的时候,这些技术能派上用场。比如追踪,比如潜行,比如不杀人只制服。”
“真的?”鸦的眼睛又亮了。
“嗯。”市濑户点头,“而且,你的勾枪,可以让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比如从天花板垂降,或者从窗外突入。这些是我以前没想过的。”
“对吧对吧!”鸦兴奋地拍床,“我就说有用!而且不只是勾枪,我还有很多好东西!”
她跳下床,跑到房间角落,从那个巨大的黑色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看这个!”她拿出一个像手电筒的东西,但前端有几个小孔,“这是强光爆闪灯,按下开关,能瞬间发出相当于十万流明的强光,能让对手暂时失明三到五秒!”
她又掏出一个金属圆筒:“这是烟雾弹,拉开拉环,三秒后释放浓烟,覆盖范围直径十米,持续时间一分钟。可以用来遮蔽视线,或者制造混乱。”
接着是一个小盒子:“这是微型摄像头,可以贴在墙上或衣服上,无线传输影像到手机。用来侦察或者取证。”
然后是一捆细线:“这是记忆金属绊索,平时是软的,一旦被触发,会在零点一秒内变硬,能把人绊倒,而且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很快地上就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心野看得目瞪口呆,市濑户则认真地看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这些,你都会用?”市濑户问。
“当然!”鸦挺起平坦的胸脯——虽然没什么效果,“我可是自学的!看视频,看书,自己琢磨,然后实践!这些工具,我闭着眼睛都能组装!”
“那……”心野举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我能学吗?”
鸦和市濑户同时看向她。
“你?”鸦上下打量心野,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凛酱,不是我说你,但你……太‘大’了。”
“太大?”心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哪里大了?”
“哪里都大!”鸦指着她的胸部,又指着她的臀部,最后指着她的脚,“胸部,屁股,还有脚!你这种体型,根本不适合潜行和隐蔽!走到哪都像在喊‘我在这里!快来抓我!’。而且你动作太大,动静也大,还没靠近目标,人家就发现了。”
“我、我可以小声的!”心野不服气。
“那你现在,从门口走到床边,不要发出声音试试。”鸦说。
“试试就试试!”
心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像跳芭蕾一样,用最轻的动作向床边移动。但她的体重摆在那里,每走一步,老旧的木地板就发出“嘎吱——”的呻吟。而且因为她踮着脚,身体不稳,胸部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像两颗灌满水的气球在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噗哟噗哟”声。
走到第三步时,她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
“咔嚓!”
地板裂了。心野的整只脚陷了进去,卡住了。
“啊!”她惊叫一声,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市濑户眼疾手快,站起来扶住她,但心野的体重加上惯性,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床垫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几乎要散架。
鸦看着这一幕,扶额叹气。
“你看,我说吧。”她走到心野旁边,蹲下,看着卡在地板里的脚,“你这体重,这动静,还学什么潜行……还是老老实实用你的空手道,正面硬刚吧。”
“呜……”心野想把脚拔出来,但卡得很紧,她一用力,地板裂得更大了。
“别动。”市濑户说,她跪下来,仔细观察裂缝的走向,然后双手抓住地板边缘,轻轻一掰——
“咔嚓。”
整块地板被她掰了下来,心野的脚解放了,但地板上留下了一个大洞,能直接看到楼下房间的天花板。
“……”三人沉默地看着那个洞。
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喂!上面的!搞什么啊!天花板掉灰了!”
“对不起——!”心野赶紧对着洞口喊,“我不小心踩坏了地板!我会赔的!”
“赔?这可是旅馆!你要赔一整间房!”楼下的声音不依不饶。
“多、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
心野的脸瞬间惨白。她转头看向鸦,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鸦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等着。”她对着洞口说,然后滴了几滴液体下去。
几秒后,楼下传来男人困惑的声音:“嗯?我怎么突然好困……Zzz……”
打鼾声传来。
“强效安眠药,通过空气挥发吸入。”鸦收起瓶子,对目瞪口呆的心野说,“能让人睡八小时,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好了,问题解决了,不用赔钱。”
“鸦,你好厉害……”心野崇拜地看着她。
“基本操作。”鸦摆摆手,但嘴角明显上扬,显然很受用。
市濑户把掰下来的地板放回原位,但已经合不上了,裂缝明显。她从桌上拿过一盒纸巾,塞进缝隙里,勉强遮住。
“先这样吧,明天再说。”她说。
三人重新坐好——这次都坐在床上,因为地上有个洞。心野的泡面洒了一半,她心疼地看着,但没说什么,默默吃剩下的。
“话说,”鸦突然开口,看着市濑户,“你那个钢球,到底有多强?白天在天台,我只看到你用它打中了钢索,但没看到真正的威力。能演示一下吗?”
“这里不行。”市濑户说,“会把墙打穿,而且可能伤到楼下的人。”
“那去楼顶?”鸦眼睛发光,“旅馆楼顶是平的,晚上没人,可以去那里!”
市濑户想了想,点头。
“好。”
旅馆楼顶,晚上九点。
风很大,吹得三人的头发乱飞。楼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太阳能热水器。远处是大阪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钻石。
市濑户站在楼顶中央,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枚钢球——就是平常那种,哑光黑,直径三厘米,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这个?”鸦凑近看,“这不就是普通的金属球吗?能有多厉害?”
“看着。”市濑户说。
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然后看向楼顶边缘的一个旧空调外机——那是个铁皮箱子,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距离:大约二十米。
市濑户摆出投掷姿势。不是随便扔,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全身协调发力的姿势。双脚前后分开,重心放低,右臂后引,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鸦和心野屏住呼吸。
然后,市濑户动了。
蹬地,转腰,送肩,挥臂——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舞蹈。钢球从她指尖脱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但那声音滞后了。在钢球命中目标的瞬间,才有声音传来——不是撞击声,是音爆。
“轰——!!!”
刺耳的白光在空调外机上炸开,像一个小型闪电。紧接着是撞击声,不是“砰”,是“哐——!!!”的、金属被巨力撕扯变形的声音。那个铁皮空调外机,在命中的瞬间,从中间凹陷下去,然后整个外壳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一样,向内折叠,压缩,最后——
“噗”的一声,爆开了。
不是爆炸,是结构崩溃。铁皮外壳四分五裂,里面的压缩机、风扇、铜管全部扭曲变形,零件和碎片向四周飞溅,最远的飞出了十几米,砸在楼顶围栏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烟尘散去,那个空调外机已经不成形了,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而在废铁的中心,嵌着那颗钢球——它深深陷进了压缩机的外壳里,周围的金属呈放射状撕裂,像一朵畸形的金属花。
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鸦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看那堆废铁,又看看市濑户,再看看废铁,再看看市濑户。如此反复三次,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
“嗯。”市濑户走过去,从废墟里抠出钢球。球体已经变形了,表面有烧灼的痕迹,但还是完整的。她擦了擦,放回口袋。
“这威力……”鸦喃喃自语,“堪比火箭弹了……不,近距离的话,比火箭弹还可怕……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会死。”市濑户平静地说,“所以我一般不用全力。地下竞技场时,我只用三成力。今天这个,用了五成。”
“五成……”鸦扶着额头,感觉世界观在崩塌,“五成威力就能把空调外机打成废铁……那十成呢?能打穿坦克吗?”
“没试过。”市濑户老实说,“但应该能打穿轻型装甲车的侧面钢板。厚度不超过20毫米的话。”
“……”鸦不说话了。她走到那堆废铁前,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变形的金属边缘。触感还是温的,那是高速摩擦产生的热量。
“我学这些野战技巧,还有什么意义……”她苦笑着说,“在你这种怪物面前,什么陷阱,什么潜行,什么工具,都是笑话。你只要站得远远的,扔一颗球,一切就结束了。”
“有意义。”市濑户说,“钢球只有七颗,用完了要回收。而且有些场合不能用钢球——比如人多的地方,或者不想杀人的时候。你的技术,在这些时候有用。”
“而且,”心野也走过来,拍了拍鸦的肩膀——力量没控制好,把鸦拍得一个趔趄,“小户说得对!工具是工具,人是人!再好的工具,也要看谁用!你虽然打不过小户,但比我强多了!我连潜行都做不到,一走路就踩穿地板……”
“那是你太重了。”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说得也是。我的技术,至少在某些方面,比你们强。比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只有巴掌大,四个旋翼。
“看这个,我改装的侦察无人机,静音模式,续航三十分钟,带高清摄像头和红外热成像。可以用来侦察敌情,或者找东西。”
她打开手机,连接无人机,然后让它飞起来。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在夜空中像一只黑色的蝙蝠。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从高空俯瞰的街景,清晰得能看见行人的脸。
“厉害……”心野凑过来看。
“还有这个。”鸦又掏出一个像钢笔的东西,但一端有激光发射器,“激光致盲器,能让人的眼睛暂时失明,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用来制服对手,又不伤人。”
她演示了一下,对着远处的广告牌按了一下。广告牌上的LED灯闪了一下,但没其他反应。
“功率调低了,不然会把摄像头烧坏。”鸦解释。
市濑户看着这些工具,眼神认真。
“教我。”她说。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鸦收起无人机和激光笔,看着市濑户。
“什么?”
“教我钢球。”鸦的眼睛闪闪发光,“不指望能达到你那种程度,但至少……让我也能用钢球打穿点什么。比如,罐头的盖子,或者锁着的门。可以吗?”
市濑户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很难。需要长时间练习,而且要有天赋。你的手,不适合。”
她拉起鸦的手,仔细看。鸦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有茧,但主要集中在虎口和食指——那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手腕很细,手臂的肌肉也不发达。
“你的手是‘巧手’,适合精细操作,不适合爆发力投掷。”市濑户放开她的手,“但可以练,用技巧弥补力量的不足。比如,用旋转增加穿透力,或者用特殊的握法增加出手速度。”
“真的?那现在就开始!”鸦兴奋地说。
“等等等等!”心野插进来,“我也想学!虽然我可能学不会……但我也想试试!用钢球打架,感觉好帅!”
“你……”市濑户和鸦同时看向心野,又同时摇头。
“你不行。”鸦说,“你的力量够,但控制力太差。钢球是需要精密控制的武器,差一毫米,威力就天差地别。以你那种‘一用力就收不住’的风格,钢球出手的瞬间,你可能会把自己的手臂甩脱臼。”
“而且,”市濑户补充,“你对非接触式战斗不敏感。钢球是远程武器,需要预判,需要计算轨迹,需要理解空间和距离。你更擅长近身战,拳脚相接的那种。让你用钢球,就像让相扑选手练射击,不合适。”
“呜……”心野瘪着嘴,蹲在地上画圈圈,“我被嫌弃了……明明我才是老师……”
“但你近战很强啊。”鸦拍拍她的头——因为心野蹲着,鸦站着,这个动作终于能做到了,“你的空手道,正面硬刚的话,我肯定打不过你。我们各有各的强项,这才是团队嘛!”
“团队?”心野抬头。
“对啊!”鸦笑了,张开双臂,“你,近战专家,空手道之神。我,野战专家,工具大师。小户,全能怪物,钢球之神。我们三个组合起来,不就是无敌了吗?以后接委托,可以接更大的,赚更多的钱!再也不用住这种破旅馆了!”
“听起来不错……”心野眼睛亮了,“但我们现在……很穷吧?我欠你三百万,虽然你免了,但道场修地板和窗户的钱还没着落。小户还是个学生,没收入。你呢,钱都输光了。我们哪来的钱接委托?”
“这个……”鸦的笑容僵住了。
三人沉默。夜风吹过,带来楼下居酒屋的喧哗声和烤肉的香味。三个“天才”站在破烂的楼顶,面对着废铁般的空调外机,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她们很穷。
非常穷。
穷到连明天的饭钱都没着落。
“要不……”心野小声说,“我们去钓鱼?”
“钓鱼?”鸦和市濑户同时看向她。
“对啊!大阪不是有河吗?淀川!那里可以免费钓鱼!钓到了可以自己吃,或者卖给附近的餐馆!我爷爷以前就经常这么干,他说这是‘武者的副业’,既能练耐心,又能填饱肚子!”
“听起来……可行?”鸦摸着下巴,“但你有渔具吗?”
“没有,但可以自己做!”心野站起来,眼睛发光,“用树枝当鱼竿,用缝衣线当鱼线,用回形针弯成鱼钩!我爷爷教过我!很简单!”
“那鱼饵呢?”
“挖蚯蚓!或者用泡面里的蔬菜包!”
“……行吧。”鸦叹了口气,“总比饿死强。那明天就去钓鱼。但现在——”
她打了个哈欠。
“——先睡觉吧。三个人挤一张床,应该能睡下……大概。”
回到房间,睡觉成了问题。
单人间的双人床,宽度只有一米四,睡两个人都勉强,何况三个。而且三个人体型差很大:心野最高最丰满,鸦最矮最瘦,市濑户中等。
“怎么睡?”鸦看着床,皱眉。
“我睡地上吧。”市濑户说,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地上。
“不行不行!”心野立刻反对,“地上有虫子!而且硬,睡不好!明天还要钓鱼呢,休息不好没力气!”
“抱着……睡?”市濑户的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我经常抱着焦耳睡啊!你比焦耳大一点,但差不多!抱着睡很舒服的!暖和,还有安全感!”心野一边说,一边已经爬上床,躺在了靠墙的位置,然后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小户,躺这里!”
市濑户看向鸦。鸦耸耸肩,表示“我无所谓”。
市濑户只好爬上床,躺在了中间。床确实很窄,她一躺下,就几乎和心野贴在一起了。心野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种像是很久没晒被子的霉味。
“好,那鸦也上来吧。”心野说。
鸦爬上床,躺在最外面。她确实很瘦,只占了很小的空间,但三个人并排躺着,还是挤得几乎动弹不得。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呼吸可闻。
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空调的嗡嗡声,楼下居酒屋的喧哗,远处电车的行驶声。一切都很清晰,但又很遥远。
“喂,”鸦突然开口,“你们说,花粉症和中二病,哪个在家里破坏力更强?”
“什么?”心野问。
“就是假设啊。”鸦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假设有两个人,一个人有重度花粉症,一打喷嚏就控制不住力气,会打碎东西。另一个人有重度中二病,整天幻想自己是魔法少女或者黑暗英雄,在家里练习‘必杀技’,也会打碎东西。你们觉得,哪个更危险?”
“这什么鬼问题……”心野嘀咕。
“有趣。”市濑户说,声音平静,“从破坏范围来看,花粉症是‘点’破坏,集中在打喷嚏的瞬间,破坏力大但范围小。中二病是‘面’破坏,可能持续练习,范围大但单次破坏力小。”
“但从不可预测性来看,”鸦接着说,“花粉症是生理反应,不可控,但至少可以预判——打喷嚏前会有征兆。中二病是心理驱动,完全不可预测,可能因为看到一只猫就突然发动‘虚空斩’,也可能因为电视里的反派说了某句台词就暴走。”
“而且,”心野也加入了讨论——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讨论这个,“花粉症有季节性,只在春天和秋天发作。中二病是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可能发病。”
“但花粉症可以通过药物控制。”市濑户说,“中二病很难治,吃药没用,看心理医生可能反而会加重。”
“中二病可以通过‘觉醒’来治愈。”鸦说,“比如遇到真正的危机,或者找到人生的目标。花粉症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但花粉症不会传染。”心野说,“中二病会传染,尤其是在中学里,一个人犯病,全班都可能被带歪。”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黑暗里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语气严肃,逻辑清晰,像在开学术研讨会。
最终,市濑户总结:
“综合来看,中二病破坏力更强。因为花粉症是‘物理’破坏,最多打碎家具。中二病是‘精神’污染,可能让整个家庭氛围变得尴尬,让父母怀疑人生,让邻居报警。而且中二病可能引发真正的危险行为,比如从阳台跳下去以为能飞,或者用微波炉加热金属以为能炼成贤者之石。”
“有道理。”鸦点头。
“我也觉得……”心野说,“但我还是选花粉症。因为中二病至少能沟通,花粉症连沟通都不行,一打喷嚏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的花粉症太严重了。”鸦说,“普通的花粉症,打喷嚏时还是能听见声音的。”
“不,真的听不见。”心野认真地说,“打喷嚏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鼻子和拳头上,耳朵里只有‘阿嚏——!!!’的回声,其他什么都听不见。等回过神来,东西已经碎了。”
“那你还真惨……”鸦同情地说。
“你呢?”心野问,“你中二病最严重的时候,干过什么?”
“我?”鸦顿了顿,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暗夜的执行者’,专门惩罚世间的罪恶。晚上穿着那身战斗服,在屋顶上巡逻,看到有小偷或者醉汉闹事,就用勾枪把他们吊在路灯上。还在他们身上贴纸条,写着‘罪恶已制裁’。”
“……”心野和市濑户沉默。
“后、后来被警察盯上了,我才收敛了点。”鸦补充,“但现在偶尔还会……嗯,你们懂的。”
“懂。”心野说,“就像我偶尔还会在没人的道场里,对着镜子练习‘必杀技’,喊出羞耻的招式名……比如‘心武流奥义·百花缭乱掌’之类的……”
“你那招式名好土。”鸦吐槽。
“你的‘暗夜的执行者’也不怎么样!”
“总比‘空手道之神’好!”
“那是别人叫的!不是我自称的!”
两人在黑暗里小声斗嘴,市濑户躺在中间,静静听着。她能感觉到左边心野身体的柔软和温热,右边鸦身体的纤细和清凉。两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被子摩擦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很奇怪的感觉。她不习惯和别人这么亲近,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不习惯在睡觉前聊天。但……不讨厌。
甚至,有点……温暖。
“话说,”鸦突然安静下来,小声问,“小户,你有过中二病吗?”
“没有。”市濑户说。
“真没有?一点都没有?比如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孩子’,或者‘体内封印着强大的力量’之类的?”
“没有。”市濑户想了想,补充,“但我确实有‘强大的力量’,而且确实在‘战斗’。所以不算中二,是现实。”
“……”鸦被噎住了。
“说得好有道理……”心野喃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心野翻了个身,面向市濑户。
“小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明天……真的要钓鱼吗?听起来好麻烦……要不我们去便利店打工吧?时薪一千日元,做八小时就有八千,够我们吃三天了……”
“钓鱼不花钱,还能赚钱。”市濑户说。
“但可能钓不到……”
“那就饿着。”
“好残酷……”心野嘟囔,然后,她的手臂突然环过来,抱住了市濑户。
“嗯?”市濑户身体一僵。
“借我抱一下……”心野的声音已经半梦半醒,“像抱焦耳一样……暖和……”
她的手臂很柔软,但很有力,把市濑户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胸部压在市濑户的背上,那种沉重而柔软的触感,让市濑户几乎窒息。她的呼吸喷在市濑户的后颈,温热,带着泡面的味道。
“凛、凛酱!”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震惊和……脸红?“你、你在干什么!快放开小户!这样很……很不礼貌!”
“唔……有什么关系……”心野含糊地说,“小户又不会介意……对吧,小户?”
“……”市濑户没说话。她确实不介意,但……有点不适应。
“可、可是!”鸦的声音有点慌,“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能、能抱在一起睡!这、这太……太亲密了!”
“亲密怎么了……”心野已经快睡着了,“小户是朋友……朋友之间,抱抱很正常……鸦你也来抱……”
“我才不要!”鸦的声音拔高了,然后突然降低,像在自言自语,“虽然小户确实软软的,香香的,抱起来应该很舒服……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我可是‘暗夜的执行者’!怎么能有这种软弱的想法!”
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时大时小。市濑户能感觉到,鸦的身体在另一边绷得很紧,呼吸也有些急促。
“鸦,”市濑户突然开口。
“啊?在!”鸦立刻回应,声音有点抖。
“你睡不着吗?”
“有、有点……”
“那,要抱吗?”
“……诶?”
“心野老师抱着我,你可以抱着她。这样三个人都能暖和。”市濑户平静地说,像在讨论战术布局。
黑暗里,鸦的呼吸停止了三秒。然后,她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可、可以吗……”
“嗯。”
“那、那我……”
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面向心野的背。她的手抬起,放下,又抬起,犹豫了好几次,最后才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搭在了心野的腰上。
“这、这样就可以了吧……”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市濑户说。
于是,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但又莫名和谐的姿势,挤在一张狭窄的床上睡着了。心野抱着市濑户,鸦抱着心野,像一串人形挂件。
窗外,大阪的夜晚还在继续。居酒屋的喧哗渐渐平息,电车班次减少,街道上的行人变少。只有风还在吹,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港口的咸味。
而在那个廉价旅馆的小房间里,三个“天才”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心野的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踢了一下,踹在了墙上。
“咚!”
墙皮掉下来一小块。
但她没醒,只是咂了咂嘴,把市濑户抱得更紧了些。
鸦在梦中嘟囔了一句:“小钢珠……中大奖了……”
市濑户则梦见了焦耳。玩偶在梦里对她笑,融化的左眼纽扣闪闪发光。
今夜,很温暖。
明天,还要去钓鱼。
虽然很穷,虽然很麻烦,虽然未来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对吧?
“那你说怎么睡?”鸦问。
“嗯……”心野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这样!我睡最里面,靠墙。小户睡中间。鸦睡最外面。我体积大,占地方,但我可以侧着睡,给小户腾空间。鸦瘦,占不了多少地方。这样应该能挤下!”
“我睡中间?”市濑户一愣。
“对啊!你最小只,睡中间最合适!而且我抱着你睡,你就不会掉下去了!”心野理所当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