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市濑户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特别提示音——那种只有在重大灾害、国家紧急状态、或者学校突然宣布“今天不用上课”时才会响起的、如同防空警报般凄厉的蜂鸣。市濑户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抓住手机,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学校官方APP的推送:
“紧急通知:因强台风‘天兔’迫近,本市已发布暴风雨特别警报。为确保学生安全,本校决定自今日起停课四天(10月12日至10月15日)。复课时间将另行通知。请各位同学避免外出,注意安全。”
下面还附带了台风路径图,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正朝着东京湾直扑而来,旁边用加粗字体写着“五十年一遇”“最大风速60米/秒”“可能伴随龙卷风”。
市濑户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十四岁女初中生在得知突然获得四天假期时,最自然、最本能、最符合生物学的反应——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不,不是继续睡。是在被子里无声地、剧烈地、像触电一样扭动。
扭动的动作很复杂,很难用语言描述。大致流程是:先像毛毛虫一样蜷缩成一团,然后猛地伸展,双腿乱蹬,把被子踢出一个个鼓包。接着是侧滚,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再滚回来。然后是仰面朝天,双手握拳,在胸前小幅度但高速地上下捶打,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整个过程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嗯嗯嗯嗯——”声。
五分钟后,扭动停止。市濑户从被窝里探出头,金色长发乱得像被龙卷风扫过的鸟窝,脸颊因为缺氧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在深夜里突然点亮的探照灯。
“四天……”她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刚才的呜咽而有些沙哑,“整整四天……不用上学……不用看数学老师那张苦瓜脸……不用听英语老师念经一样的发音……不用写作业……不用……”
她突然停住,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看向房门。
门外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市濑户竖起耳朵。
“真的要去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台风要来了,新干线可能会停运。”
“必须去。”父亲的声音很坚决,“姑姑的手术,我们做晚辈的必须到场。而且台风是明天才登陆,我们今天去,明天回,来得及。”
“那小户怎么办?留她一个人在家四天……”
“她都十四岁了,没问题。冰箱里有准备好的便当,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而且她不是有那个熊猫玩偶陪着吗?叫什么来着……焦耳?有那个在,她应该不会寂寞。”
“可是……”
“别可是了,快收拾,再不出门要赶不上电车了。”
脚步声靠近。市濑户立刻躺下,闭眼,装睡。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探头进来看了看,然后轻轻关上门。
“还在睡……算了,不叫醒她了,留张字条吧。”
十分钟后,玄关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下楼梯的声音,最后是汽车引擎发动、渐渐远去的声音。
家里,安静了。
市濑户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她侧耳倾听——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渐渐变大的风声。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啪嗒,啪嗒,像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敲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像厚重的灰色棉被一样压在城市上空。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细雨,是那种大颗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雨滴。风很大,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和垃圾在空中飞舞。远处的天空不时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台风,真的要来了。
但市濑户的心情,像台风眼一样平静——不,是狂喜。四天假期,父母不在家,台风天不能出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尽情地、毫无顾忌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
玩焦耳。
她转身,冲向父母的卧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面的那个柜子——那是父母放“没收物品”的地方。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东西:她小学时偷偷买的游戏机,初中后母亲认为“太暴露”所以没收的短裙,父亲觉得“影响学习”所以收走的漫画书,还有——
在最里面,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精心包好的,她的熊猫玩偶,焦耳。
市濑户小心翼翼地把焦耳拿出来,抱在怀里。玩偶被洗得很干净,烧焦的右耳和融化的左眼纽扣还在,但身上的烟熏味和血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柔顺剂的清香。母亲甚至在玩偶的脖子上系了一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又很温暖。
“焦耳……”市濑户把脸埋进玩偶毛茸茸的肚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回来了……”
玩偶不会回答,但她觉得玩偶是高兴的。
她抱着焦耳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在房间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窗外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外。她把焦耳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床,盘腿坐在玩偶对面。
然后,她开始了“玩焦耳”的仪式。
首先,是揉肚子。用双手手掌按住玩偶软软的肚子,以顺时针方向画圈揉动。动作要轻柔,要均匀,要带着爱。揉的时候,玩偶会发出轻微的、像叹息般的“吱呀”声,那是里面的填充棉在挤压下流动的声音。市濑户闭上眼睛,专注地揉,像在揉面团,像在按摩,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揉五分钟,停下。然后是捏耳朵。焦耳的右耳是烧焦的,硬硬的,捏起来手感不好。但左耳是完好的,毛茸茸,软乎乎,捏在指尖像在捏一块有弹性的软糖。市濑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左耳,轻轻拉扯,松开,再拉扯。玩偶的脑袋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像在点头。
捏三分钟,换项目。梳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小的宠物梳——本来是给猫用的,但她觉得焦耳的毛也需要打理。她用梳子小心地梳理玩偶背部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梳下来的浮毛被她收集在一个小盒子里,她已经收集了半盒,计划以后用来做点什么——比如,再做一个迷你焦耳?
梳毛十分钟。接着是对话。
“焦耳,今天天气不好哦。”市濑户把玩偶抱在怀里,像抱婴儿一样轻轻摇晃,“台风要来了,爸爸妈妈去亲戚家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你怕不怕?”
她停顿,然后把耳朵凑近玩偶的脸,像在听回答。
“嗯,嗯,这样啊……你说不怕,因为我在。真乖。”她自问自答,表情认真得像真的在对话,“那今天做什么呢?看电视?不好,台风天信号可能不好。看书?不想看,看到字就头疼。那……我们练习吧?”
她把焦耳放在床上,自己站起来,摆出空手道的架势——心野教她的“前屈立”,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胸前。
“嘿!”她打出一记正拳,动作标准,拳风凛冽,“这是正拳!攻击中线,瞄准胸口或面部!要蹬地转腰,力量从脚传到拳!”
她收拳,换架势。
“这是上段挡!”她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格挡想象中的攻击,“用来防御对手的拳或掌击!要硬碰硬,用骨头最硬的地方去接!”
接着是“下段挡”、“内受”、“外受”、“前踢”、“侧踢”、“回旋踢”……她把心野这一个月来教她的所有空手道基本技,在房间里一一演练。房间不大,她动作受限,但她控制得很好,拳脚总在即将碰到墙壁或家具时停下,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演练完一遍,她额头已经见汗。她走回床边,抱起焦耳,盘腿坐下。
“看到了吗,焦耳?”她对着玩偶说,喘着气,“我进步了吧?心野老师说我是天才,学得很快。但我觉得不是天才,只是……我比较认真。因为我想变强,想保护重要的人,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想像那个老爷爷一样,用‘理解’去战斗。但我的理解不在大脑,在身体。我要用身体去理解疼痛,理解力量,理解战斗。这样,等那个‘大东西’来的时候,我才能……”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瞬间将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在头顶响起,轰隆隆——!整栋楼都在震动。
市濑户抱紧焦耳,把脸埋在玩偶的绒毛里。
“……我才能不害怕。”她轻声说,像是说给玩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下午两点,雨势稍减,但风更大了。窗外的世界像一部开了最大音量的灾难片,树木疯狂摇摆,广告牌在风中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偶尔有不知名的物体被风卷起,砸在墙上或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市濑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她没穿校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黑色的运动长裤,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运动外套。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脚上是轻便的运动鞋。她没有带包,只把焦耳用一根结实的布带绑在胸前——像母亲背婴儿那样,玩偶的脑袋从外套领口露出来,融化的左眼纽扣看着前方,像在探路。
“我们要去心野老师那里。”市濑户对着胸前的焦耳说,“她说今天要教我‘核心固’的高级应用,顺便……让我当她的‘人肉沙包’,测试她新开发的、能在打喷嚏时不破坏东西的呼吸法。虽然我觉得很危险,但她哭着求我,我只好答应了。”
她穿上雨衣——黄色的,印着小鸭子的儿童雨衣,是小学时母亲买的,现在穿有点小,袖子短一截,下摆只到大腿。但聊胜于无。她戴上雨衣的帽子,推开家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差点把她推回屋里。市濑户压低重心,弓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出门,反手关上门。楼道里还好,但一到室外,世界就变成了狂暴的游乐场。
雨是横着下的,像无数根细针,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着她的雨衣,想把帽子掀掉。市濑户低着头,用手护着胸前的焦耳,在风中艰难前行。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四十分钟。当她终于抵达心武馆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虽然穿着雨衣,但雨衣的接缝处早已渗水,衣服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几缕金发粘在脸颊上。但焦耳被她保护得很好,只有帽子边缘湿了一点。
她推开道场的门。
里面,景象有些……惨烈。
道场中央,心野凛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她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瑜伽短裤,但此刻背心被扯得歪歪扭扭,一边的肩带滑落到手臂上,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肩膀和黑色的运动内衣肩带。短裤也皱巴巴的,紧贴皮肤,勾勒出臀部的饱满曲线。她赤脚,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因为用力而紧紧抠着地板,指甲几乎要翻过来。
她的脸贴在地板上,表情痛苦而狰狞,眼睛紧闭,嘴唇咬得发白。汗水浸湿了她的黑发,一缕缕粘在额头和脖颈上。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而在她背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跪着。双膝跪在心野的腰眼位置,身体前倾,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那人穿着空手道服,系着黑带,是个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此刻他也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显然用尽了全力。
“认、认输吧,心野师范!”男人咬着牙说,“你已经到极限了!”
“唔……唔唔……”心野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当看到市濑户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救星。
“小、小户——!”她嘶声喊道,“救、救命——!这个变态非要跟我比寝技!我都说我不会柔道了!他还不依不饶!压了我二十分钟了!我腰要断了!屁股要裂了!胸要被压扁了——!”
“……”市濑户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身上滴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小水洼。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三秒,然后问:
“需要帮忙吗?”
“需要——!快把这个变态弄走——!”
市濑户把焦耳从胸前解下来,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她脱下湿透的雨衣,甩了甩水,挂在衣架上。做完这些,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道场中央。
跪在心野背上的男人警惕地看向她。
“小姑娘,这里在比赛,你不要插手。”他说,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警告。
“这不是比赛。”市濑户说,在他面前两米处停下,“这是单方面欺凌。她说了不会柔道,你还要用寝技压她。这不公平。”
“武术的世界没有公平!”男人提高了声音,“只有强弱!她自称‘空手道之神’,就应该接受所有挑战!我用我的专长对付她的弱点,这是战术!”
“哦。”市濑户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问:“那如果我用我的专长对付你的弱点,也是战术,对吧?”
“你的专长?”男人上下打量她,笑了,“小妹妹,你多大了?十四?十五?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回家写作业去。”
“我十四。”市濑户说,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过去,是滑步。脚掌贴着地板平滑移动,瞬间切入男人身侧。男人一惊,想转身,但市濑户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左肩关节上。
位置:肩胛骨与肱骨连接处,肩关节囊最薄弱的部分。
她用拇指按住一个点,其余四指扣住肩胛骨边缘,然后轻轻一拧——
“啊啊啊——!”
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左臂瞬间失去力量,身体向右侧倾倒。市濑户顺势一推,他就从心野背上滚了下来,抱着左肩在地上打滚。
“脱臼了。”市濑户平静地说,“不是很严重,你自己能接回去。现在,请你离开。”
男人疼得满头冷汗,但确实有经验,咬着牙,用右手抓住左臂,一拉一推。
“咔嚓。”
关节复位。他喘息着站起来,用恐惧的眼神看了市濑户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连鞋都没穿好就冲进了暴风雨中。
道场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心野趴在地上的喘息声,和窗外风雨的咆哮。
市濑户走到心野身边,蹲下。
“没事吧?”
“没、没事……”心野慢慢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她揉了揉腰,又揉了揉屁股,表情痛苦,“就是腰好像扭了,屁股麻了,胸……胸好像真的被压扁了,你看,是不是一边大一边小了?”
她拉开运动背心的领口,低头往里面看。
市濑户移开视线。
“应该没有。只是暂时的压迫,血液循环恢复就好了。”
“是吗……那就好……”心野松了口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双手抓住市濑户的肩膀,用力摇晃,“谢谢你小户!你救了我!要是你不来,我可能真要被那个变态压到死了!话说你好厉害!一下就把他搞定了!那是什么技术?关节技?擒拿?还是什么秘传奥义?”
“只是普通的关节锁。”市濑户被她摇得头晕,“肩关节是球窝关节,活动范围大,但稳定性差。在特定角度施加压力,很容易脱臼。这是常识。”
“常识……”心野松开手,表情复杂,“对你来说是常识,对普通人来说是魔法……算了,不纠结这个。总之,谢谢你!作为报答,今天我会认真教你‘核心固’的高级应用!而且——”
她眼睛一亮,像想到什么好主意。
“——我们去大阪吧!”
“……哈?”
“大阪!”心野兴奋地说,手舞足蹈,“我有个朋友——不,是认识的人,在大阪。她是个‘野战天才’,专门处理警察都奈何不了的麻烦事。讨债,寻人,调查外遇,追捕逃犯——只要给钱,什么都做。很厉害!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为什么?”市濑户问。
“因为……”心野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尴尬,“她最近在找我。因为我欠她钱……不多,就三百万円左右……她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的道场拆了当废木料卖。所以我想,如果我们去找她,当面谈,说不定可以宽限几天……或者,用别的方式抵债……”
“什么方式?”
“比如……”心野眼睛瞟向市濑户,又移开,“比如你跟她打一场。如果你赢了,她就免掉我的债务。如果你输了……嗯……我们就一起帮她干活还债?怎么样?很公平吧!”
“……”
市濑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抱起焦耳,开始穿雨衣。
“诶?你去哪?”心野慌了。
“回家。”
“别、别啊!我开玩笑的!不是真的要你去打架还债!就是……就是想带你去见见世面!大阪很好玩的!美食多,人也热情,而且现在台风天,新干线人少,我们可以包一整节车厢!路上我还可以继续教你空手道!怎么样?去嘛去嘛!”
她扑过来,抱住市濑户的腰,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脸在她背上蹭来蹭去。
“求你了小户~我一个人不敢去,那个‘野战天才’超可怕的,上次她来东京,用一根棒球棍打翻了十几个黑道,还笑着说‘这就是关西的热情哦~’。我要是自己去,肯定会被她剥光了挂在道场的招牌上示众……但你不一样,你很强,你能保护我!对吧对吧?”
市濑户被她蹭得浑身不自在。心野的胸部紧紧压在她背上,那种柔软的、沉重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清晰感觉到。而且心野身上有汗味,混合着淡淡的体香和一种……像是很久没洗头的油味。
“你几天没洗头了?”市濑户问。
“呃……三天?四天?”心野有点不好意思,“最近花粉症,一洗澡就打喷嚏,一打喷嚏就拆房子,所以不敢洗……很臭吗?”
“有点。”
“那我等下洗!用最强力的洗发水!洗三遍!所以,去大阪吧?嗯?去吧去吧?”
市濑户叹了口气。她看着窗外狂暴的天气,听着风雨的怒吼,又看看怀里抱着的焦耳。玩偶的融化的左眼看着她,像是在说“随你便”。
“……就两天。”市濑户最终说,“后天必须回来。”
“耶——!”心野欢呼,松开手,跳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去收拾东西!你等我一下!”
她冲进内室,留下市濑户一个人站在道场中央。
市濑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台风肆虐的城市。东京在风雨中颤抖,像一个巨大的、湿透的、瑟瑟发抖的野兽。
大阪……野战天才……三百万债务……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也许,会很有趣。
毕竟,四天假期,总不能一直在家玩焦耳。
对吧?
也不是不可以。
新干线“希望号”在暴风雨中疾驰。
正如心野所说,台风天的车厢空得吓人。整节车厢只有她们两个人,心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市濑户坐在她旁边,焦耳放在中间的座位上,像第三个乘客。
心野果然洗了头,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浓烈的薄荷洗发水香味。她换了一身便服: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外面套一件红色的机车夹克。衬衫的扣子扣得很随意,最上面两颗没扣,露出深深的乳沟和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牛仔裤紧贴着她的腿和臀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短靴,鞋跟至少有八厘米,但穿在她脚上如履平地。
“怎么样?”心野转了个圈,向市濑户展示她的打扮,“我特意换的‘战斗服’!既方便活动,又有威慑力!那个野战天才看到我这身,肯定不敢小瞧我!”
“……嗯。”市濑户不置可否。她穿着简单的运动装,怀里抱着焦耳,看起来像个被姐姐带出来旅游的初中生。
列车驶出东京,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但风依然很大,远处的农田和树林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心野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景色,突然叹了口气。
“小户,你……为什么要学空手道?”她问,声音很轻。
“变强。”市濑户简短地回答。
“变强之后呢?想做什么?”
“保护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心野重复,然后笑了,“真好。有想保护的人,是件幸福的事。我爷爷以前也这么说,他说武术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伤害。所以他教我空手道,但更教我‘不战而胜’的道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我好像……辜负了他的期望。道场经营得一塌糊涂,弟子都跑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甚至要靠初中生来救场……我真是个没用的师范。”
“你不弱。”市濑户说,“你的力量,你的技术,都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太……”市濑户想了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善良了。你不喜欢伤害别人,即使在战斗中也会下意识留手。这对武术家来说是弱点,但对人来说是优点。”
心野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市濑户,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市濑户说,“你打沙袋时,拳头在命中前会微微减速。你踢木人桩时,脚会在接触的瞬间收力。你在教我的时候,总是强调‘点到为止’,‘不要打要害’。这些,都说明你内心深处,抗拒着真正的暴力。”
“那是因为……”心野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我爷爷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凛,答应我,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我教你的技术去杀人’。我答应了。所以……即使是在比赛中,即使是在自卫时,我都会留一线。我不想……变成只会伤害别人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市濑户说,“你只是心太软。这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你要继续开道场,要继续当‘空手道之神’,你需要找到平衡。保护自己的底线,和保护道场的现实之间的平衡。”
“平衡……”心野苦笑,“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乘客,前方即将抵达新大阪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到了!”心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的胸部几乎要从衬衫里弹出来,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赶紧捂住胸口,脸一红。
“总、总之,先下车!那个野战天才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如果她没忘记的话。她记性不太好,经常约了人然后自己跑去打小钢珠……”
两人下车,走出车站。大阪的天气比东京好一些,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车站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心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
“摩西摩西~这里是‘万事屋鸦’,价格公道,效率一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轻快的、带着关西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鸦!是我,心野凛!我到大阪了,你在哪?”
“啊啦,是凛酱啊~”对方的声音变得更欢快了,“我在梅田的‘激战区’打小钢珠呢,刚赢了一万点,心情超好~你欠我的三百万,带来了吗?”
“这、这个……”心野额头冒汗,“其实,我带了别的东西来……一个很厉害的小妹妹!她打架超强的!如果你能打赢她,我的债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凛酱,你真是太可爱了!居然想用初中生来抵债?不过,既然你特意从东京跑过来,我就陪你玩玩吧~我在梅田蓝天大厦的瞭望台等你,带你的‘秘密武器’过来吧~如果她能让我开心,说不定我真的会免掉你的债哦~拜拜~”
电话挂断了。
心野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她说在梅田蓝天大厦等我们……”
“嗯。”市濑户点头,把焦耳抱紧了些,“走吧。”
梅田蓝天大厦是栋造型奇特的双子塔建筑,两栋楼在顶部由圆形的空中庭园连接,是大阪的地标之一。但因为台风天气,今天观光客很少,空中庭园几乎空无一人。
市濑户和心野乘电梯来到顶层,走出电梯,踏入空中庭园。这是一个圆形的、全玻璃的观景空间,360度无死角俯瞰整个大阪市区。今天天气不好,视野受限,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和在乌云下流动的河流。
庭园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或者说,少女。
她看起来和市濑户差不多大,十四五岁的样子,但打扮得极其……夸张。一头染成银白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刘海用发胶固定成向上翘起的形状,像鸡冠。她穿着黑色的皮质短夹克,里面是印着骷髅图案的黑色T恤,下身是破烂的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纤细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腿。脚上是厚重的马丁靴,鞋带系得很随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装备”。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里面伸出好几根金属杆,像是某种可折叠的器械。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各种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还有几卷钢丝绳。她的双手戴着一副特制的露指手套,手背部分有金属护板,指关节处有凸起的尖刺。
而她手里拿着的武器,更奇怪——
那是一把勾枪。
不是枪械,是“勾枪”,一种用来攀爬或抛射绳索的工具。主体是金属制的枪身,前端有可弹出的钩爪,后端连接着细而坚韧的钢索。通常用于登山、救援或特种作战,但被她拿在手里,像玩具一样轻松地转着圈。
少女——自称“鸦”的野战天才——看到心野和市濑户,咧嘴笑了。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但笑容里有一种野性的、不羁的、像野兽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哟,凛酱,还真带来了啊~”她说,关西腔很重,但声音清脆,“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看起来弱不禁风嘛,我一拳就能打哭她~”
“你、你别小看她!”心野壮着胆子说,但声音在发抖,“她很厉害的!一拳就能把你的牙打掉!”
“是吗?”鸦眼睛一亮,盯着市濑户,“那我可要试试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市濑户。”市濑户平静地说。
“市濑户……好,我记住了。”鸦把勾枪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突然指向市濑户,“那么,游戏开始~规则很简单:你能碰到我,就算你赢。我会免掉凛酱所有的债。如果你碰不到我,或者中途认输,那凛酱就要留下来给我打工还债,而你——”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邪恶:
“——要当我的‘玩具’,陪我玩一个月。怎么样,公平吧?”
“小户,别答应!”心野赶紧说,“她很强的!而且很狡猾!会用各种陷阱和道具!你不是她的对手!”
市濑户没有回答。她把焦耳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向前走了两步,在鸦面前五米处停下。
“可以。”她说,“但如果你输了,不仅要免掉她的债,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市濑户说,“教我你会的所有东西。野战,追踪,陷阱,工具的使用。所有。”
鸦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你居然想学我的技术?好啊!如果你能赢我,我就教你!但如果你输了,可要乖乖当我的玩具哦~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她把“疼爱”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恶意。
市濑户没说话,只是摆出空手道的起手式——前屈立,双拳一前一后。
鸦也收起笑容,举起勾枪。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开始!”
话音刚落,她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着市濑户,是对着天花板。钩爪弹出,带着钢索射向空中庭园的玻璃穹顶,叮的一声,钩爪牢牢抓住了钢架结构。然后鸦一按按钮,钢索回收,她整个人被吊起,向空中飞去。
“哇啊!”心野尖叫。
市濑户抬头,看着鸦像人猿泰山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她在空中庭园的钢架间穿梭,动作灵活得像猴子,时不时用另一把勾枪射出第二道钢索,改变方向。
“来抓我啊~小妹妹~”鸦的笑声从上方传来,“抓得到就让你嘿嘿嘿~”
市濑户没动。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眼睛像高速摄像机一样捕捉着鸦的每一个动作,计算她的轨迹、速度、节奏。
三秒后,她动了。
不是追,是预判。
在鸦即将荡到某个位置时,市濑户突然向前冲,然后高高跃起。她跳得不高,但时机精准得可怕——在她跃到最高点的瞬间,鸦正好从她头顶荡过。
市濑户伸出手,不是抓鸦,是抓钢索。
她抓住了连接鸦和天花板的钢索,然后用力一拉——
“咦?!”鸦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得偏离了轨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斜着飞出去,撞在玻璃墙上。
“砰!”
玻璃墙剧烈震动,但没碎。鸦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爬起来,但表情已经变了。
“你……”她盯着市濑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会从那里过?”
“计算。”市濑户说,松开钢索,钢索弹回去,在空中晃动,“你的荡幅,你的速度,你的习惯性动作。很容易预测。”
“……”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但这次笑容里没有了轻视,只有兴奋。
“好!很好!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她把勾枪收回腰间,从背包里抽出两根金属短棍,在手里转了个圈,“那第二回合,近战!”
她冲了过来。速度很快,步伐灵活,像猎豹。短棍在她手里化作两道银光,一上一下攻向市濑户的头部和膝盖。
市濑户没有后退。她向前踏出一步,用左手小臂架开上段的短棍,同时右脚抬起,用小腿胫骨硬接下段的攻击。
“铛!”
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闷响。市濑户的小腿一麻,但没受伤。她的右手已经探出,抓向鸦的手腕。
鸦立刻后撤,短棍一转,从劈砍变成突刺,刺向市濑户的咽喉。市濑户侧头避开,右手变抓为掌,拍在鸦的手肘上。
“啪!”
鸦的手臂一麻,短棍差点脱手。她赶紧后退,但市濑户已经跟上,一记前踢踹向她的腹部。
鸦用另一根短棍格挡。
“砰!”
巨大的力量让她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玻璃墙上。她喘息着,看着市濑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的力量……不正常。”她说,“你不是普通的初中生。你是谁?”
“市濑户。”市濑户重复了一遍,摆出架势,“继续。”
“……”鸦咬着嘴唇,突然扔掉短棍,从腰带上解下一卷钢丝绳。
“那就别怪我用真格的了。”她说,声音低沉,“这可是我专门用来对付难缠目标的‘绞杀索’,被缠上就再也解不开了哦~”
她甩出钢丝绳。绳子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展开,形成一个套索,罩向市濑户。
市濑户向后跳,但套索如影随形,而且鸦在不断调整角度,封锁她的闪避空间。几次闪避后,市濑户被逼到角落。
“抓到你了!”鸦一拉绳子,套索收紧,套向市濑户的脖子。
但在套索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市濑户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主动把头伸进了套索里。
然后,她抓住绳子,用力一扯。
鸦没想到她会这样,猝不及防,被绳子传来的巨力拉得向前扑倒。市濑户趁机转身,将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然后猛地一甩——
鸦像溜溜球一样被甩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绳子因为惯性继续缠绕,把她自己捆了个结结实实,从脚踝到胸口,像粽子一样。
“呃……”鸦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脑袋还能动。她看着市濑户,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羞愤,最后变成绝望。
“我……输了?”她喃喃自语。
“嗯。”市濑户蹲下来,看着她,“按照约定,免掉心野老师的债,然后教我。”
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声里有一种释然的、甚至有点开心的意味。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教你。但你要先把我解开……这绳子是我特制的,越挣扎越紧,我自己解不开……”
市濑户点头,开始解绳子。心野也跑过来帮忙,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鸦从绳子里解放出来。
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她看着市濑户,很认真地说:
“你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天才’都强。不只是力量,是……‘理解’。你理解战斗,理解对手,理解自己。这是最可怕的天赋。”
“谢谢。”市濑户说。
“所以,”鸦伸出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老师了。野战,追踪,陷阱,工具——我会把我会的一切都教给你。但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咧嘴笑:
“你要当我的‘朋友’。不是玩具,是朋友。我很久……没有遇到能打赢我的人了。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市濑户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打扮夸张但依然稚气未脱的脸,看着她伸出的、戴着露指手套的手。
然后,市濑户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她说,“朋友。”
窗外,乌云开始散去,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进空中庭园,将整个空间染成金色。
心野看着这两个握手的少女,突然觉得,自己欠的那三百万债务,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得到了一个天才学生。
和一个……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