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罗浮街边吃一串琼实鸟串。
我都折腾了一个晚上了,享受一下怎么了?
星理直气壮的想。
手机震得她手一抖,手里的串串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
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姐,你能不能到绥园来一趟?”
星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她过去,尤其是绥园——那个昨晚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岁阳手里抢回来的地方。“又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妙:“寒鸦小姐让我叫你过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寒鸦?十王司的那个判官?她想起昨晚寒鸦站在青丘台边缘的身影,想起那双深紫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那个女人的“重要的事情”,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轻松的事。但她没有犹豫。“马上到!”她挂了电话,把剩下的糖葫芦往嘴里一塞,起身就跑。
绥园的白天的样子和夜晚完全不同。没有雾气,没有鬼火,没有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落在那些古树的枝叶上,落在那些被踩踏过的石径上,落在青丘台上那些深深的裂缝里。它看起来像一座普通的、有些年头的、稍微有点阴森的园林。但星知道,那些岁阳的痕迹还在——藏在地砖的缝隙里,藏在枯树的根系下,藏在每一道被昨晚的战斗留下的伤痕里。她没有心情看这些。她跑得很快,球棒在肩上晃来晃去,裙摆被风掀得老高。她跑过石径,跑过石桥,跑过那些还残留着岁阳残渣的地面。然后她绊到了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青丘台边缘那块被恚炎的力量震裂的、翘起一角的石板。她的脚尖踢上去,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朝前扑去。
脸着地。她整个人往前滑行了十几米,从青丘台边缘一路滑到中央,裙摆磨破了,手肘蹭出了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穹蹲下来,戳了戳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一只装死的猫。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灾乐祸:“姐,你没事吧?”
星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灰,鼻尖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瞪着她弟,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笑我就打死你”。穹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星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没事。”她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桂乃芬从青丘台边缘探出头来,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兴奋。“家人,你终于来了!”她小跑着过来,裙摆在风中飞舞,“要是缺了你,咱们这支「捉鬼小队」可就缺了一个强大战力!”她的语气轻快,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吃火锅吧”。星揉着脸,眉头皱成一个困惑的弧度。捉鬼小队?
素裳站在桂乃芬身后,双手抱胸,剑靠在肩上。她的表情不太好看,带着一种“我也是很能打的为什么没人夸我”的微妙。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论战斗,我也是很靠谱的啊!”
桂乃芬回头看她,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嘿嘿,是啊,裳裳你醒着的时候最靠谱了!”
素裳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带着委屈和威胁的话:“小桂子,你要是再讽刺我……我、我就再也不配合你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星看着她们,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这俩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她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脸,声音闷闷的:“这捉鬼小队是怎么回事?”
寒鸦从青丘台边缘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扫过星脸上的擦伤,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的声音悠悠的,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录在案正确的名称应当是「十王司下辖岁阳逃逸事件特别处理行动小组」。”
星眨眨眼。寒鸦继续说,语气依旧悠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的碑文:“这是由十王颁旨所成立的队伍名目。想邀请前不久绥园灾异事件后安然无恙的几位,以各位最擅长的方式寻找并镇伏岁阳。”
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王颁旨?那个十王?那个连仙舟将军都要礼让三分的、执掌生死罪咎的、神秘到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十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十王颁旨?”
寒鸦微微颔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情绪,是确认。“嗯,此事是由十王亲自下诏促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绥园的出口,那里,罗浮的阳光正温暖地洒下来,“虽然我并没有得到更多理由,但多半也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她没有说原因是什么。星没有问。她知道,十王司的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素裳走上前来,剑靠在肩上,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藿藿是判官,我是云骑,十王司有调遣责无旁贷。”她看向星和穹,那双眼睛里的认真没有丝毫减退,“你们姐弟嘛,也是为罗浮出过力流过汗的天外友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桂乃芬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但怎么把小桂子这样的群众也给拉下水了?这多危险!”
桂乃芬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委屈:“……我明白了,你是嫌我帮不上忙,只会给你们添乱是吧?”
素裳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桂乃芬没有给她机会。寒鸦开口了,声音依旧悠悠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素裳没说出口的话:“仙舟上一花一草皆有意义,桂小姐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她顿了顿,那双深紫色的眼眸落在桂乃芬身上,“身为抛头露面的街头艺人,网络上的主播,她非常清楚如何扩展咱们需要的消息来源。”
她转向众人,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我已劳烦桂小姐在某个网站上设立了账号,以解决诡事奇闻为由头,为各位行动提供信源。”
桂乃芬的眼睛亮了。她转过头,看着素裳,那张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裳裳,听见了吗!”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回的我岂止是有用,简直是有用。能有机会作为十王司的鹰犬帮上大家的忙,真是太好了!”
素裳的嘴角抽了抽。她看着桂乃芬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忍心打击你但不得不说”的无奈:“呃,虽然我没什么文化,但「鹰犬」不是什么好词儿吧?”
桂乃芬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重要”的大大咧咧:“哎呀,意思到了就行!”
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脸上的擦伤还在疼,手肘还在渗血,但她忽然觉得,这支“捉鬼小队”……还挺有意思的。
寒鸦的目光从桂乃芬身上移开,落在一直站在青丘台边缘、两只耳朵耷拉着、手指绞着裙角的藿藿身上。她的声音依旧悠悠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判官藿藿受命调遣各位,在岁阳相关的专业问题上,请你们务必配合她的指挥。”
藿藿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她看着寒鸦,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让她指挥?让她这个连走路都会绊倒、连符纸都捏不稳、连尾巴都降不住的怂包,指挥这支队伍?她的腿开始抖,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不行我真的不行”的颤抖:“我…我明白了,藿藿一定会不辱使命的。”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但她的腿出卖了她。那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柳枝,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棵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小草。
尾巴从她身后飘出来。那团幽暗的光影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你怎么还是这副怂样”的暴躁:“小怂包你能不能支棱起来?好歹现在是一个领导了!”
它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绥都能听见。藿藿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缩了缩脖子,但她的腿——奇迹般地——不抖了。
星看着藿藿,又看了看穹。穹站在青丘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星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不知道她弟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支队伍,她弟不会拒绝。因为她不会拒绝。
她揉着脸上的擦伤,走到藿藿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只耷拉着耳朵的脑袋。“走吧,领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该干活了。”
藿藿抬起头,看着星。那双绿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指,迈出了第一步。腿没有抖。
藿藿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腿没有抖,真的没有抖——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尾巴飘在她身后,那团幽暗的光影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哼”。不是冷哼,是那种“老子看你能撑多久”的哼。藿藿的耳朵动了动,假装没听见。她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在丈量什么。尾巴又哼了一声,这次更响了。藿藿的耳朵又动了动,还是假装没听见。
尾巴终于忍不住了。“喂,”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聋了”的不耐烦,“小怂包,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藿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我、我没有走很快……”
“没有走很快?”尾巴的幽光猛地闪了一下,“你刚才那两步都快赶上竞走了!腿不抖了是吧?不抖了就飘了是吧?藿藿你——”
“尾巴大爷!”藿藿猛地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那张小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总是拆我的台!我现在是领导了!领导!”她把“领导”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尾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尾巴看着她,那团幽暗的光影忽明忽灭。沉默了一瞬,然后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终于敢跟老子顶嘴了”的意外。“领导?”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敬畏,“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藿藿领导啊。那领导您先请,您走前面,小的在后面给您提着裙摆。”它说着,还真的往下飘了飘,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藿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她的手指绞着裙角,指节泛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够了”的委屈:“尾、尾巴大爷……”
“怎么?”尾巴飘起来,那团光影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领导有什么指示?”
藿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想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想说“我现在是领导了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想说很多很多。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耳朵耷拉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尾巴看着她那副样子,幽光闪了闪,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哼”。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哼。它没有再说下去。
星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球棒在肩上轻轻晃着。桂乃芬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星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一直都这样。”
桂乃芬的眼睛更亮了:“感情真好。”
藿藿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才、才不是!”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激烈,“谁和尾巴大爷感情好了!它整天就知道骂我怂包,说我是口粮,说我是——”
“行了行了,”尾巴打断她,那团光影不耐烦地闪了闪,“再说下去天都黑了。领导,您能不能先把路走完再发表长篇演说?”
藿藿的嘴瘪了瘪,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腿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停。尾巴飘在她身后,那团幽暗的光影安静地跟着,没有再说话。
桂乃芬看着那团光影,又看了看藿藿耷拉的耳朵,嘴角翘得老高。她压低声音,对星说:“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