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掉的耕地机比罗文想的还麻烦一点。
牛头人家那台旧机器不只是轮轴卡死,动力槽边缘的导流纹路也被烧坏了一截,估计是卡姆自己拆的时候手法太猛,硬生生把原本还能勉强凑合的地方给折腾成了半残。
托宾·里维特蹲在地上,仔细的拧下螺丝
罗文正拿小号刻刀清理烧焦的槽边,听见这句,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缩着脖子搬工具凳的卡姆。
后者显然也听见了,耳朵动了动,却没敢吭声。
艾伦娜倒是一点不客气,当场就接上了。
“我早说了,这小子力气大,脑子一般,让他修东西还不如让牛顶。”
卡姆忍了半天,小声反驳:“我只是想先试试……”
“试试?”艾伦娜瞪了他一眼,“你再试试,咱家下回种地就得靠手刨了。”
托宾笑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
“行了,问题不大,今天能给你们修好。”
艾伦娜立刻喜笑颜开。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托宾。”
托宾摆了摆手,嘴上还端着一点“别夸了麻烦”的矜持,胡子却很明显地翘了翘。
罗文蹲在旁边,把刚重新刻好的导流纹路吹了吹灰,往动力槽上轻轻一按,槽口里立刻亮起了一层微弱的黄光。
托宾瞥了一眼。
“不错,手稳了。”
“我手一直很稳。”罗文说。
“你要真稳,咱家那台今天就不会跑别人家地里。”
“那是因为你没设范围。”
“又来了是吧?”
父子俩一来一回,卡姆站在旁边,神情有点复杂地看着他们。
罗文没看他,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有点僵,有点别扭,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可罗文现在不太想理他。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段线路接好,又伸手拍了拍外壳上的泥,语气平平。
“爹,轮轴这边好了,你试一下。”
托宾起身,握住手动杆,顺手往动力槽里补了一点魔力。那台旧耕地机抖了两下,先是发出一阵像老牛喘气似的哼哧声,接着竟真慢慢稳住了。
“成了!”艾伦娜一拍大腿,嗓门震得地边的草都在抖。
她丈夫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着朝托宾连连点头。
“太好了,真是帮大忙了。”
托宾把机器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能用一阵,不过轮轴磨得太厉害了。下次要是再卡,最好直接换新的。”
“换,肯定换。”艾伦娜答应得很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今年收成别太难看。”
她这话说得爽快,托宾却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台旧机器的磨损程度。
村里魔物大多这样。
嘴上总说得轻松,真到花钱的时候,能拖一天是一天。
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谁都不愿意把还能凑合的家伙什换掉。
罗文站起身,把扳手和刻刀一一收回工具箱里。田里的活做完,太阳也已经偏高了。湿润的新土在光下泛着一点暗亮,翻开的泥腥味和草叶味混在一起,被风慢慢吹散。
托宾把工具箱扣好,顺手拍了拍罗文的后背。
“行了,回家。”
罗文应了一声,刚跟着转身,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有点生硬的——
“喂。”
他脚步没停。
托宾却先回头看了过去。
卡姆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像是被人拿叉子抵着后背逼出来似的,表情也别扭得要命。
“……今天,谢了。”
这句是冲着托宾说的。
说完,他又顿了顿,才像是费了很大劲似的,把目光硬生生挪到罗文身上。
“还有……你也是。”
罗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点干。
艾伦娜站在后面看得直着急,差点又要一嗓子替儿子补上“道谢就好好道”,结果被她丈夫及时拦住了。
最后还是托宾先打圆场。
“行了,邻里邻居的,谢什么。机器修好了就行。”
卡姆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就跑,跑得比刚才搬耕地机还快。
艾伦娜在后头骂他没出息,骂完又热情地招呼托宾晚上要不要来喝酒。托宾摆摆手,说今天算了,家里还有事。于是牛头人一家很快便推着修好的耕地机回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再夸一句“罗文这手真灵”。
这次倒没再带上“哥布林”三个字。
可罗文心里那点不舒服,并没有因此散掉多少。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托宾扛着工具箱走在前头,脚步踩过田埂上干硬的土块,发出轻轻的咔嚓声。走了一段,他才像是随口似的开口:
“还在想刚才那句话?”
罗文抬起头。
“哪句?”
“‘你们一家真不像哥布林。’”
托宾学得倒挺像,连那点自以为是的夸奖语气都学出来了。
罗文沉默了两秒,低下头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
“……没想。”
托宾“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你小时候,听这话比现在还多。”
罗文扯了扯嘴角。
“现在也不少。”
“那是因为你现在长大了,别人夸你都夸得更委婉了。”
“这也算夸?”
“乡下人嘛。”托宾说,“有时候脑子没拐过来,真不一定是故意的。”
罗文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知道艾伦娜刚才那句不是故意骂人,知道她是真的觉得是在夸他们家,也知道村里很多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并没有恶意。
可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让人无从生气。
像一根小刺,平时不至于疼得你叫出声,可每次碰见,还是会扎一下。
风从田埂上吹过去,吹动托宾有点乱的头发,也吹散了罗文额前那点碎发。
过了一会儿,托宾又道:
“不过有件事,她倒没说错。”
罗文看向他。
托宾偏了偏头。
“你确实和一般的哥布林不太一样。”
罗文脚下一顿。
还没等他脸色变掉,托宾就已经接上了后半句。
“你比一般的哥布林会折腾。”
罗文:“……”
“还特别能给你爹找麻烦。”
“爹。”
“嗯?”
“我觉得你后半句才是真心话。”
托宾大笑出声。
父子俩一路拌着嘴回到家时,院门已经开着了。
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服,木架上挂着几串刚晒上的香草和干蘑菇。屋檐下那辆半旧的代步车拆了一半,旁边还堆着几块切好的木板和两桶没来得及收的零件。
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回来了?”
艾尔玛·里维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再看了看两人一身泥,最后把目光停在托宾脚边那只工具箱上。
“你们是去修机器了,还是去和机器打架了?”
托宾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哼了一声。
“都怪罗文。”
“又怪我?”罗文立刻嘟囔,“明明是你没设范围就开自动。”
艾尔玛一听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眉梢顿时一挑。
“你真直接开了?”
托宾:“……”
罗文立刻抓住支援,转头看向母亲。
“你看吧,我就说不是刻印的问题。”
托宾立刻不服。
“你那套东西本来就麻烦!用个耕地机而已,还得先设范围、再调节点、再切模式——”
“所以我已经改成手动自动兼容了。”罗文一边说一边把工具箱里的小控制板拿出来晃了晃,“以后你想手动就手动,想自动就自动。范围设定我也准备简化,至少做成你看两遍就会。”
托宾狐疑地看着那块控制板。
“真能两遍就会?”
罗文想了想,谨慎回答:
“……三遍也行。”
艾尔玛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长得并不强势,嗓音也柔和,可一笑起来,整间屋子的气氛就会跟着轻一点。她接过罗文手里的控制板看了看,虽然并不太懂具体刻印逻辑,却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挺好。你爹这人,你让他学太复杂的不行,但你要真能做得简单些,他还是愿意试的。”
托宾立刻道:
“谁说我愿意试了?”
艾尔玛转头看他。
“那你以后就继续顶着太阳推一天手动杆?”
托宾不吭声了。
罗文在旁边看得忍不住想笑,嘴角刚翘起来,就听艾尔玛又问:
“对了,隔壁那边没生气吧?”
“没有。”托宾说,“还让我顺手把他们家那台旧的也修了。”
艾尔玛点点头。
“那就好。”
她说着,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又拍了拍手。
“正好你们都回来了,洗手,吃饭。”
罗文刚想答应,艾尔玛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不是出成绩?”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像是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刚才还在为自动和手动吵来吵去的托宾,都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罗文。
罗文本来都快把这事忘到后脑勺去了,被母亲一提,心口忽然就轻轻一跳。
“……是今天。”
“我就说呢。”艾尔玛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从昨晚开始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早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哪有坐立不安。”
“你有。”托宾在旁边毫不留情地补刀,“早饭时你把盐当糖加了两次。”
罗文顿时僵住。
“……那不是因为我困吗。”
“你少来。”艾尔玛笑着拆穿他,“你要是真不在意,现在耳朵也不会都紧起来了。”
罗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果然有点发烫。
托宾看着他,咳了一声,故意摆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
“行了,先吃饭。吃完去镇上看看。”
罗文抬头。
“你陪我去?”
“我不去谁去?”托宾皱眉,“难不成让你一个人去,路上紧张得再把自己绊沟里?”
“我哪有那么夸张。”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艾尔玛已经转身进屋,从锅里把热好的汤端出来,又把刚烙好的饼放到桌上。
“我就不去了。”她说,“家里还有点活没收完。你们父子俩去,回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先回来吃晚饭。”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许因为紧张在镇上乱花钱买没用的东西。”
托宾:“你这是说我还是说他?”
艾尔玛面不改色。
“你们两个一起说。”
罗文终于笑了起来。
方才在田埂上、在那句“你们一家真不像哥布林”里留下来的那点发闷,这会儿总算散了些。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桌上是很普通的浓汤、烙饼和一点腌菜。托宾一边吃,一边还惦记着下午要不要再回去给自家那台耕地机试一试新的兼容模式;艾尔玛则顺手把罗文领口上沾的泥拍掉,问他镇上看榜要不要把外套换件干净的。
罗文嘴上说随便,实际上连汤都喝得有点心不在焉。
那毕竟是魔王城学院。
不只是镇上,整个附近几片村子里,能考进去的人都没几个。
如果考上了,他就得离开这里,去魔王城。
去见比村里更大的世界,见更多种族、更多学者、更多真正厉害的人,去学那些他现在还只在书里见过的魔法工程知识。
可要是没考上……
想到这里,他握着勺子的手稍微紧了紧。
艾尔玛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想太多。”
罗文抬头。
艾尔玛冲他笑了笑。
“考上了,咱们就高高兴兴去魔王城。考不上,也不是天塌了。你爹的本事你学了不少,我这边做买卖记账你也会,咱们家又不是明天就揭不开锅。”
托宾立刻点头。
“就是。大不了回来跟我修一辈子机器。”
罗文没忍住:“你这安慰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好像已经默认我考不上了。”
“那倒没有。”托宾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提前给你留条后路,省得你一会儿在镇上哭出来。”
“我才不会哭。”
“这可不好说。”
“爹!”
艾尔玛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饭吃完后,托宾去院里洗手,把要带出门的钱袋和证件摸出来;艾尔玛则回屋翻出一件相对体面的外套,硬是塞给罗文,让他换上。
“看榜归看榜,至少别穿得像刚从地里爬出来。”
罗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泥,没好意思反驳,老老实实接了过去。
换好衣服出来时,托宾已经在院门口等他了。
中午的阳光落在院门外的小路上,明晃晃的。风吹过晒着的衣服和香草,带着一点暖烘烘的干燥气味。
艾尔玛站在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
“去吧。”
罗文点点头。
托宾提着钱袋,偏头看了儿子一眼。
“走了?”
罗文深吸了一口气。
“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通往镇上的路往前走去。
路不算长,可罗文越走,心跳却越快。
他知道,等到了镇上,看见榜单的那一刻,很多事也许就会跟着变了。
风从前面吹来,带着远处集市和尘土的味道。
罗文下意识握了握拳,跟上了托宾的步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前方,今天的榜,已经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