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先把手松开!你再这么硬拽,制动杆都要给你掰断了!”
罗文·里维特踩着田埂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喊。
可惜托宾·里维特根本没空理他。
他正咬牙切齿地追着自家那台耕地机,在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手里还攥着半截刚从工具箱里抽出来的扳手,跑得像是要去跟那台机器拼命。
“你还有脸说!”托宾头也不回地怒吼,“罗文!你昨晚往上头加的那套鬼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鬼东西,那是自动控制刻印!”
“它都自己冲到隔壁家地里去了!”
“那是因为你没设范围!”
“我怎么知道还要设范围!”
这话一出,罗文顿时噎了一下。
而就在他噎住的这一瞬间,那台已经进入自动耕作模式的耕地机轰隆一声碾过田埂边缘,铁轮一抖,整个机身稳稳拐了个弯,像一头精神过了头的铁皮野猪一样,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隔壁牛头人家的田里。
翻土刀齿在泥里一绞,湿润的黑土立刻整整齐齐地翻了起来。
托宾的脸色更黑了。
“停下!给我停下!这是别人家的地!”
耕地机当然不会听。
它只会按照刻印逻辑继续向前,以一种令人恼火的勤快姿态,自动寻找前方一切适合耕作的泥地,然后兢兢业业地翻下去。
罗文站在田埂上,眼睁睁看着那台机器在隔壁田里又犁出一长道笔直的新沟,心情一时非常复杂。
从技术角度来说,这套自动控制刻印其实挺成功的。
它会自行调节动力输出,会识别土层松软程度,会在遇到石块时自动偏转,还能尽量维持行进轨迹很稳——这些都是罗文这段时间最得意的成果。
问题只在于,托宾刚才启动时,压根没按他说的先设定耕作范围。
于是机器理所当然地理解成:
只要是地,就都可以耕。
“……我明明说过,要先设边界。”
罗文小声嘀咕。
下一秒,托宾终于在那台耕地机冲到田中央前猛扑上去,一把抓住手动制动杆,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机器侧面,才硬生生把它给按停。
耕地机发出一阵不甘心似的低鸣,终于哆嗦了两下,安静下来。
托宾撑着膝盖,在原地狠狠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向罗文时,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专门来折腾他的逆子。
“过来。”
罗文很识时务地走过去,先看了一眼机器,又看了一眼托宾,语气还算镇定。
“爹,我真说过要设范围。”
“你是说过。”托宾咬着牙,“可你就不能把它做成不用设也不会乱跑吗?”
“那不现实。”罗文立刻回答,“自动控制本来就要先给目标,范围、路径、优先级,至少得告诉它一项,不然它当然默认把所有能耕的地都当成目标。”
托宾听得眉头直跳。
“说人话。”
“……就是你没告诉它哪块地归我们。”
托宾沉默了两秒,抬手指了指脚下这一大片刚翻开的新土。
“现在它替我告诉别人了,是吧?”
罗文咳了一声。
“至少翻得挺匀。”
“你还敢说!”
托宾抬手就想敲他脑袋,罗文立刻往后躲了一步。
“爹,这不是刻印有问题,是操作有问题。只要把范围设好,它根本不会出这种事。”
“我玩不来你这套。”托宾黑着脸说,“把它给我拆了。”
“为什么要拆?”罗文立刻不干了,“自动化明明是好事。以后耕地、翻土、平整都能省一大半力气,只要先把边界设——”
“我说了,我玩不来!”托宾打断他,“你那一堆刻印、节点、顺序,我记不住,也懒得记。手动操作有什么不好?杆一推,车就走;杆一拉,它就停。看得见,摸得着,至少不会一眨眼冲到别人家地里去。”
罗文蹲下来掀开耕地机侧面的护板,语气里也带上了点年轻人的不服气。
“现在谁还全靠纯手动操作啊。城里早就开始用魔法刻印做自动化了,爹你那套本来就过时了。”
托宾一听,胡子都快气歪了。
“过时?我这套东西用了十几年,修得了、养得活、饿不死人,哪里过时了?”
“可它效率低啊。”
“低也比发疯强!”
“那是因为你不会用——”
“罗文!”
这一声把田边草丛里的小虫都震得没了动静。
罗文闭了嘴。
父子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对着同一台刚闯了祸的耕地机,谁也不肯先认输。
半晌,还是罗文先低头,把手伸进机器内部,开始重新调整节点。
托宾瞪着他。
“你干什么?”
“改。”
“我不是让你拆了吗?”
“拆掉太浪费了。”罗文头也不抬,“你不想用纯自动,那就改成手动自动兼容。平时你照样能手动推杆操作,等以后再切自动也行。”
托宾皱眉。
“能改?”
“当然能改。”罗文语气里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理所当然,“本来就是控制逻辑的问题,加个切换节点,再把边界设定单独拎出来就行。”
托宾站在一旁,抱着手臂,脸色虽然还臭着,却到底没再拦。
他这个儿子,有时候烦人是真烦人,嘴硬也是真嘴硬,但只要是和机器、工具、魔法刻印有关的东西,他说能改,往往就真能改。
就在罗文拧开第二块护板时,田埂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人嗓门很大,隔着半块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文抬头,就看见隔壁牛头人家的女主人艾伦娜和她丈夫一块走了过来。两人先看了看停在自家田里的耕地机,又看了看那片已经被翻得相当规整的新土,表情都有点愣。
托宾直起身,立刻先开口。
“抱歉,真是抱歉。是我没弄明白这小子做的新刻印,没设范围就直接开了自动模式,结果机器自己——”
“嗨,这算什么事。”
艾伦娜大手一挥,根本没当回事。
“我们还得谢谢你们呢。”
托宾一愣。
“谢谢?”
她丈夫也跟着笑起来,低头踩了踩那片刚翻开的地。
“我们家耕地机昨天就坏了,本来今天这块地还没来得及耕,正发愁呢。结果你们家这台倒好,自己跑过来,先帮我们翻了一大块。”
托宾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片地。
翻得确实不错。
罗文也跟着看了一眼,心里微妙地升起一点“虽然出了事故但成果还不错”的骄傲,不过很快又压了回去,免得被托宾看出来。
“可到底还是添麻烦了。”托宾说。
“真没有。”艾伦娜声音洪亮得很,“要我说,你们家这台还比我们那台能干。我们家的昨天转到一半就趴窝了,到现在还没修好呢。”
她这话刚说完,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托宾,正好你在——能不能顺手帮我们也看一眼?你手艺比我们家那傻小子强多了。”
托宾向来是个爽快脾气,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
“行,拿来我看看。”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艾伦娜转身朝自家屋子方向一扬脖子,声音大得仿佛能把屋顶震下一层灰。
“喂——卡姆!把那台坏掉的耕地机给我搬出来!别装死!”
罗文原本正低头调试切换节点,听见这个名字,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片刻后,牛头人家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壮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把一台旧耕地机从屋里拖了出来。
那台机器外壳上全是旧刮痕,一侧轮轴明显歪着,动力槽边缘还有被强行拆过的痕迹。拖着它出来的少年体格高壮,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一用力,旧机器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深印。
罗文看见那张脸时,愣了一下。
是卡姆。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玩“魔物王国大战人类”的游戏。
牛头人当冲锋的将军,狼人当斥候,蜥蜴人当前锋,连最小的孩子都能抢个像样的位置。只有罗文,经常会在分角色的时候,被理所当然地指去演人类。
不是勇者,是反派。
是那些闯进边境村庄放火的士兵,是抓魔物去当奴隶的人类商队护卫,是会被魔物英雄狠狠干翻的坏家伙。
有一次罗文实在不想演了,小声说自己前一天已经演过人类了,能不能今天换别人来。
结果卡姆当时站在人堆里,手里提着根木棍,理直气壮地说:
“你不演谁演?新闻里那些走私货的哥布林、压榨员工的哥布林商人,不都是坏蛋吗?”
旁边还有人跟着起哄:
“对啊,当然是你演反派。”
“哥布林本来就最像坏人。”
那时候罗文比现在矮得多,也瘦得多。
卡姆和其他几个种族的孩子往那一站,个个都比他高大一圈,影子一压下来,他连反驳的声音都发虚。
他本来就胆小,又不擅长跟人吵架,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拿着一根破木棍去演那个注定会被打倒的人类反派。
明明他和他们一样,都是魔物王国的孩子。
可在那种时候,他总是会先被分到不属于“自己人”的那边去。�
“喂,罗文。”
托宾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
“……哦。”
罗文低低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和托宾一起把那台坏掉的耕地机抬到田边。
托宾已经蹲下来检查轮轴和动力槽,扫了一眼就判断出几个问题。
“轮轴卡死过,动力槽也烧了一下。你们自己拆过?”
卡姆闷闷地点头。
“我想修来着。”
“你那叫修?”艾伦娜立刻接话,“你那叫越拆越坏。”
托宾没忍住笑了一声,把工具递给罗文。
“把侧板卸了。”
罗文接过扳手,蹲下去拆螺栓。
他刚把第一颗螺钉拧松,就听见身后脚步声。
是艾伦娜,她一把把卡姆拽到了前面。
“快,道谢。”
卡姆的脸色一下子僵住。
“娘……”
“让你道谢就道谢。”
艾伦娜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托宾和罗文笑道:
“真要谢谢你们家。帮我们把地耕了一块不说,还愿意修机器。”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露出那种十分真诚、也十分熟悉的夸奖表情。
“你们一家,真是好的不像哥布林。”
空气静了片刻。
田里的风吹过刚翻开的泥土,带着一点湿润的草腥味。
托宾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干笑了两声。
罗文低着头,手指还压在扳手柄上,指节却慢慢收紧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
每一次都像是在夸人。
每一次也都像是在提醒他——
在许多人心里,“好”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和“哥布林”放在一起。
如果你是好的,那就说明你不像哥布林。
如果你像哥布林,那大概就不该是好的。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出生就是哥布林而已。
“……先修机器吧。”
最后还是托宾先开了口。
艾伦娜显然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已经转头去骂卡姆别傻站着,赶紧去搬小凳和润滑油。卡姆闷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连看都没再看罗文一眼。
托宾蹲在另一边,伸手按住旧耕地机外壳,好让罗文方便拆板。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罗文。”
“嗯。”
“先把这台修好。”
罗文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知道。”
托宾看了他一眼,又瞥向旁边那台刚闯了祸的自家耕地机。
新刻印还在微微发光,手动杆也还留着,自动与手动的切换节点已经被罗文重新调整了一半。另一边,牛头人家的旧机器满是磨损和裂纹,轮轴歪着,动力槽焦黑,像是已经撑了很多年。
新机器会乱跑,旧机器会趴窝。
可不管新旧,坏了就是坏了,能修就是能修。
总比有些人嘴上在谢你,心里却还是先把你放进一个早就定好的位置里,要诚实得多。
罗文把侧板整个拆下来,低声说道:
“爹。”
“嗯?”
“咱家那台不用拆。”
托宾哼了一声。
“你还惦记着它呢。”
“我能改好。”罗文说,“手动和自动都能用。你不想学自动,就先当它和以前一样用。等以后有空了,我再把范围设定做得更简单点。”
托宾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再说要拆。
“……那你就先把它改到不会再跑去别人家地里。”
罗文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