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渊凝视的时候,夜已经过了大半。
街上的灯熄得差不多了,只有远处钟楼的尖顶上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航标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露露还趴在柜台上等着,怀里抱着暗影貂,一人一貂都睡得很沉。
暗影貂的尾巴卷在露露手腕上,露露的手搭在暗影貂背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亚菲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坐下,小黑跟在他脚边,跳上对面的椅子,把魔法棒横放在膝盖上,熔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塞莉安娜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握着那本古籍,脸色比平时更白。
“灵魂分裂。”亚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一个人,把自己撕成四份,扔了三份,留了一份。这可能吗?”
塞莉安娜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页停下来,手指点在上面。“古代魔法文献中有过类似记载。某些极端情况下,施术者可以通过禁忌之术将自身的情绪、记忆、甚至人格剥离,注入到外物或他人体内。这种做法通常被称为‘灵魂裂解’。”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可握着书的手指有些发白,“但代价极其惨重。被剥离的部分会失去自我意识,变成行尸走肉;而保留的部分也会变得残缺,不再完整。”
“可他们不是行尸走肉。”亚菲坐直身体,“铁匠铺那个,会打铁,会喝酒,会哭。码头那个,会说话,会关门,会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救济院那个,会笑,会尖叫,会说‘光来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活法。”
塞莉安娜沉默了。
“而且,”亚菲继续说,“他们不是同时出现的。铁匠铺那个最先来浮空城,码头那个后来,救济院那个最晚。他们像是被一个一个地扔出来的,像是……”他斟酌着措辞,“像是在扔包袱。走一段路,觉得太重了,就扔一个。再走一段,又扔一个。走到最后,只剩下最轻便、也最锋利的那一个。”
小黑突然开口了。“灵魂可以裂。身体不行。”
亚菲和塞莉安娜同时看向他。小黑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脚丫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没有看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魔法棒,声音很轻。“一个人,只有一个身体。裂成四份,需要四个身体。身体从哪里来?”
这句话像是冰水浇头。亚菲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那四个埃德蒙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精神上的不同部分。
可小黑说得对,精神可以分裂,身体不能。
救济院里躺着一个,码头边站着一个,铁匠铺里死了一个。
三个不同的身体,三个不同的人,可他们都叫埃德蒙·克莱因,都有同样的记忆,都认识雷恩,都记得选拔的事。这不可能。
“除非,”塞莉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不是‘自然’分裂出来的。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造出来的。”
亚菲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
“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种事?把一个人的灵魂撕成几份,每一份塞进一个独立的身体里,而且每个身体都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生命?”
塞莉安娜又翻了几页书,眉头越皱越紧。
“理论上……没有任何已知的魔法能做到。灵魂裂解已经是禁忌中的禁忌,能把裂解后的碎片注入活体并维持其独立存在,需要的不仅仅是魔力,还需要对生命本质的极致操控。那是……”她停顿了一下,“那是造物主的领域。”
“或者恶魔。”亚菲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
露露在睡梦中动了动,暗影貂的尾巴从她手腕上滑落,她下意识地捞了一下,没捞到,又沉沉睡去。
亚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那座地下祭坛、那个召唤阵、那个自称艾尔德里克的恶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力量能把一个人撕成四份,把三份扔进三个不同的身体里,那一定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可是恶魔为什么要帮他?”塞莉安娜提出疑问,“原初恶魔不是慈善家。他们给予力量,总要索取代价。埃德温·斯托克付出了‘恐惧’作为代价,最后发了疯。这个埃德蒙·克莱因,他能付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亚菲转过身,“他有恨。四十年的恨。对骑士团的恨,对贵族的恨,对这个世界不公平的恨。那种恨,浓烈到可以把一个人撕成四份。也许对原初恶魔来说,这种纯粹的情感,比灵魂更值钱。”
塞莉安娜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可我们怎么证明?”她问,“怎么证明这件事和原初恶魔有关?怎么证明艾尔德里克参与了这件事?我们不能靠猜。”
亚菲走到桌前,把那枚碎片放在桌面上。
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呼吸。“这是封灵印的碎片。封灵印是古代魔法,不是普通人能制作、能打破的。埃德蒙能做到这些,靠的不是他自己。那股力量——那股杀了莱恩的力量——来自封灵印里面的东西。而封灵印,是斯托克家族几百年前就埋在地下的。你觉得,谁最清楚那里面封印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艾尔德里克说过一句话——‘有人用命把我叫醒了。’他说的是‘用命’。不是‘用血’,不是‘用魔力’,是‘用命’。一个人,把命给了他,把他从沉睡中唤醒。什么样的人会用自己的命去唤醒一个原初恶魔?什么样的人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塞莉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说……那个真正的埃德蒙,用自己的命作为代价,换取了艾尔德里克的帮助?”
“不止是帮助。”亚菲的手指敲着桌面,“他可能和艾尔德里克做了交易。和四百年前的埃德温一样。埃德温用恐惧换了力量,最后发了狂。这个埃德蒙……他可能用了别的东西,换来了把自己分裂成四份的能力。他把软弱、认命、疯狂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扔进三个替身里,让他们替他承受那些痛苦。而他自己,带着最纯粹的恨意,活了下来。”
露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暗影貂从她怀里滚到桌上,迷迷糊糊地转了两圈,撞到糖罐才停住。
她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小声说:“所以……那个救济院的埃德蒙,是真的疯了。他不是装的。他是被真正的埃德蒙扔掉的‘疯狂’。”
“对。”亚菲看着她,“铁匠铺那个是被扔掉的‘认命’,码头那个是被扔掉的‘妥协’。而真正的那个,那个站在黑暗里、带着所有恨意的那个人,他还在。”
“可是……”露露的声音更小了,“他为什么要杀莱恩先生?莱恩先生和他无冤无仇。他被淘汰的时候,莱恩先生还没选上呢。他恨的应该是骑士团,是那些贵族,不是莱恩先生啊。”
亚菲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遍。
埃德蒙·克莱因在选拔中被淘汰,而莱恩·斯托克——一个贵族出身的人——被选中了。
可那是在莱恩被选中之前很多年的事。
埃德蒙淘汰的时候,莱恩可能还没出生。
他恨的不是莱恩这个人,而是莱恩代表的那个东西——那个因为出身就能赢、不管多努力都追不上的东西。
莱恩是斯托克家族的长子,是贵族,是骑士团的新星。
他是那个被淘汰的平民最完美的靶子。
“也许,”亚菲缓缓说,“他不是在杀莱恩。他是在杀那个当年被淘汰的自己。莱恩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露露捂住了嘴。
暗影貂从桌上跳到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小黑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熔金色的眼睛盯着外面渐亮的天色,一言不发。
塞莉安娜合上了书。
“所以你的结论是:真正的埃德蒙·克莱因,与某个原初恶魔做了交易,用某种代价换取了自己灵魂分裂成四份、注入四个不同身体的能力。他把软弱、认命、疯狂剥离出去,自己带着恨意活了下来。他打碎了封灵印,释放了里面的力量,用那股力量杀了莱恩·斯托克。现在,他还在某个地方。”
“对。”亚菲说。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塞莉安娜问。
亚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我们找不到他。”亚菲终于开口,“但有人——有东西——能找到他。”
“谁?”
亚菲转过身,看着塞莉安娜,看着露露,看着小黑。
“原初绝望。艾尔德里克。如果他真的和埃德蒙做了交易,他一定知道埃德蒙在哪里。就算他不知道,他也有办法找到。恶魔和契约者之间的联结,比任何魔法都要深。”
塞莉安娜的脸色变了。“你要主动召唤原初恶魔?”
“不是召唤。是去见。”亚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碎片和伊莲娜给的银白色令牌,并排放在桌上。
“祭坛已经有了,法阵是现成的。我们不需要召唤他,他本来就沉睡在那里。我们只需要下去,找到他,问他。”
“他凭什么告诉你?”塞莉安娜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是原初恶魔!他为什么要帮你?”
亚菲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那个用自己的命把他叫醒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沉睡了几百年,醒来发现世界变了,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你觉得,他会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露露抱紧了暗影貂,小脸煞白。
小黑从窗边走回来,跳上桌子,把魔法棒攥在手里。
塞莉安娜盯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疯了。”她说。
“也许吧。”亚菲把那枚碎片和令牌收回口袋,“但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一只貂。“走吧。
趁天还没亮。”
露露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暗影貂跟上。
小黑从桌上跳下来,整了整歪掉的领结,迈着小短腿走在最后。
塞莉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古籍,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深渊凝视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还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这家开在美食街里的、画风清奇的、什么都接的小店,又一次在黑夜里关了门。
而它的主人,正带着他的伙伴们,走向那座沉睡了四百年的地下祭坛,走向那个名叫“绝望”的原初恶魔,走向这个谜团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