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不完整?”亚菲蹲下身,平视着小黑,“什么意思?”
小黑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床上的埃德蒙,熔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是在看一幅被撕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画。暗影貂从他领口探出脑袋,也看着埃德蒙,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般的“啾”。
“灵魂,像一块铁。”小黑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奶音,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些复杂的东西翻译成简单的话,“好的铁匠,会把铁反复捶打,让它更密、更硬。可如果用力太猛,或者火候不对,铁会裂开。”
他举起魔法棒,棒尖的暗紫色光芒微微跳动。
“他的灵魂,裂了。”
亚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说,他疯了是因为灵魂裂了?还是因为灵魂裂了,所以才疯了?”
小黑歪着头想了想。“先裂,后疯。裂了,东西跑出去了。疯,是剩下的。”
“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小黑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又举起魔法棒。
这一次,魔力不再是轻柔地流淌,而是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埃德蒙额头正中的位置。
埃德蒙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低吼,可他没有醒来,眼睛紧闭着,眼皮下的眼球飞速转动,像是正在做一场极其激烈的梦。
暗紫色的光芒在埃德蒙的额头凝聚,然后开始向外扩散。
不是散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一点点拽出来。
亚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露露不在,可塞莉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手里握着那本厚厚的古籍,指节泛白。暗影貂缩回了小黑衣领里,连脑袋都不敢露了。
光芒在埃德蒙上方凝聚,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不是一个人形,而是好几个——重重叠叠的,像是同一幅画被印在了几张透明的纸上,稍微错开了一点位置。
亚菲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些轮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四个影子。
第一个影子很老,佝偻着背,缩成一团。
它的表情模糊,可那姿态亚菲见过——救济院的床上,那个蜷缩着、抱着头、不敢看任何东西的老人。
第二个影子也老,可背挺得很直。它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这个姿态亚菲也见过——码头边那间窄巷子里,那个把门摔在他脸上的搬运工,认命的、妥协的、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第三个影子比前两个年轻一些,可也老了。
它坐在那里,一只手举到嘴边,像是握着酒杯。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木然的、什么都无所谓的麻木——铁匠铺里那个老铁匠说的,“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来了就干活,干了活就喝酒,喝了酒就睡觉。”
三个影子,三种姿态,三种被命运碾碎后残存的模样。可还有第四个。
第四个影子不在床上,不在椅子上,不在任何地方。
它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身形挺拔如剑。
它穿着一件亚菲认得的衣服——那是骑士团候选人的制服,深蓝色的束腰长袍,胸口绣着骑士团的徽记。
它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而硬挺,和床上那个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完全不同。
它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剑,可那个姿态分明是在握剑。
亚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个影子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瘦削,深陷的眼窝,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忍耐什么。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没有光,像是两潭死水。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可那两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火光,不是血光,是一种更暗、更冷、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暗焰。
它没有声音,可亚菲觉得自己听到了——那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是牙齿咬碎的声音,是无数个深夜、一个人在黑暗里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咽进肚子里的声音。
救济院的影子开始发抖。
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
码头的影子低下了头,肩膀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铁匠铺的影子举着酒杯,一口一口地灌,灌得又急又猛,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第四个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恨。
亚菲看着那四个影子,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合。
铁匠铺的埃德蒙,喝酒喝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码头的埃德蒙,认命了,把自己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救济院的埃德蒙,疯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可这三个,都只是碎片。
真正的他——那个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咽进肚子里的人,那个被淘汰后消失了几十年的人,那个一直在暗处等待的人——是第四个。
他没有疯,没有认命,没有死。
他把那些被碾碎的、被否定的、被抛弃的部分从自己身上剥离了,像扔掉没用的负重。
然后他带着剩下的那个最纯粹的、最浓烈的、从骨子里往外烧的东西,走进了黑暗里。
“所以,”亚菲的声音有些涩,“救济院这个是真的,码头那个是真的,铁匠铺那个也是真的。他们都是埃德蒙·克莱因。可他们都不是完整的。真正完整的那个——带着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为什么不是我’的那个——藏在别处。”
他抬起头,看着小黑。“他把自己分裂了。把软弱的部分扔出来,自己带着最强的那个部分走了。”
小黑收回魔法棒,暗紫色的光芒消散。
床上的埃德蒙停止了颤抖,沉沉地睡去,呼吸平稳得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老人。
那四个影子也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可亚菲知道,它们存在过。
第四个存在过。那个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身形挺拔如剑的影子,才是真正的埃德蒙·克莱因。
不是救济院里蜷缩在床上的疯子,不是码头上摔门的搬运工,不是铁匠铺里喝酒喝死的老头。
而是那个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然后消失的人。
那个人还活着,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四十年的恨,等着。
亚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骑士团驻地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站在黑暗里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