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姜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楚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
“你明天有课吗？我想去学校找你，有些事情想当面问一下。”
姜然看了一眼身旁的冷巧巧，后者正竖着耳朵往这边凑，他侧了侧身子。
“明天下午下课后有空，你直接过来就行。”
“好嘞，那明天见！”
楚莹挂断电话，姜然把手机收回口袋。
“谁啊？”冷巧巧问。
“我一个学生，算是你的……学姐？”姜然没打算和冷巧巧透露太多楚莹的信息。
冷巧巧的嘴角微妙地撇了一下。
“哦~又是一个学生啊。”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酸溜溜的，“姜老师真是桃李满天下。”
姜然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收回手，语气正经起来，“如果你看到黑市上又有魔兽尸体出售了，千万别急着出手，你先按兵不动。”
“治安局打窝的？”
“多半是，她们现在收网心切，一定会放饵出来钓鱼。”姜然说道。
冷巧巧点了点头，虽然嘴上刚才还在开玩笑，但她这人有个优点，那就是听劝、胆小、跑得快。
两人在一个路口分开，事发紧急，冷巧巧那辆迈巴赫没开过来，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姜老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注意身体，我还等你带我发大财呢。”
姜然摆了摆手，目送出租车汇入车流。
……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姜璃站在玄关处，双手叉腰，直接开庭审问。
“老爸，你确定今天去找妈妈了？”
“嗯。”
“那你怎么走那么快！”姜璃的语气里满是不满，“我中午一下课就跑到妈妈办公室去了，结果她说你早就走了。”
“两边都有工作，不能一直闲聊。”姜然弯腰换拖鞋。
“闲聊？你跟妈妈那叫闲聊吗？”姜璃拖着他的胳膊往客厅走，“你俩到底聊了什么？有没有进展？有没有约好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有你这么一件漏风小棉袄我就够心累的了，还想再来几个？”姜然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姜璃嘟囔道：“我认真的，万一哪天我成为魔法少女，谁来给你养老留后啊。”
“就你还魔法少女？去游乐园鬼屋都不敢进。”
姜然笑了笑，正打算把姜璃小时候的糗事翻出来说一遍，结果发现姜璃见势不妙直接溜了。
“这丫头……”
第二天下午，姜然刚把最后一节体术课上完，就看见楚莹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边上。
她今天没穿制服，而是一身休闲打扮，牛仔裤配白T恤，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就像是学校里的一个普通学生，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手握实权的治安局支队长。
“姜老师！”楚莹小跑着过来，脸上挂着笑容，但笑容下面藏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疲惫。
“来了，坐吧。”姜然指了指操场边的台阶。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操场上最后几个学生正在收拾东西离开，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楚莹坐下之后却没有马上说正事，而是抱着膝盖，盯着操场上的跑道发了一会呆，然后才开口。
“唉，领导天天一拍脑门就让我们加班。”
“月初的时候说今年底完成指标就行，结果这周突然通知要提前完成，说是上面有领导要来视察，让我们赶紧拿出成绩。”
“上面一句话，我们下面就得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到凌晨两三点都是常事，我上个月的休假全泡汤了，本来还约了朋友去外地旅游的。”
姜然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地方政府那边也是一群傻X，上面施压让他们配合严打，他们倒好，自己屁股不正就算了，还说我们魔法少女干涉地方行政，等出了事就往我们头上推，好事全是他们的，黑锅全是我们背。”
楚莹越说越激动，手掌在台阶上拍了两下。
“我们在前线和魔兽打生打死，这帮虫豸就在后方中饱私囊拖后腿，完事还要我们帮忙擦屁股，我真想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操场上已经没有学生了，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姜然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楚莹停顿的时候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他知道楚莹不是来找他要建议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的人。
一个人在职场上的身份越高，能倾诉的对象就越少。楚莹那几个队员虽然关系不错，但毕竟是上下级，有些话不方便说。同龄的朋友又不了解她工作的特殊性，说了也听不懂。
姜然恰好是一个既了解魔法少女这个群体，又不属于她工作体系内的人，还是她曾经的老师，算是一个绝佳的倾诉对象了。
终于，楚莹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苦水全部倒完了，她直起身子，用力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抱歉啊姜老师，一来就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楚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老师你面前就忍不住想说。”
“没事。”姜然笑了笑，“当老师的，除了教书，开导学生也是分内的事。”
“谢谢姜老师。”楚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个明朗的笑容，看起来精神也好了不少。
姜然看着她这张笑脸，脑海中的思绪也有些复杂。
楚莹正在竭尽全力追捕的人，却是此刻她面前倚靠着倾诉心声的人。
“那你今天来找我的正事是什么？”姜然把话题引了回来。
“哦，对。”
楚莹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页纸来。
“是这样的，最近我们支队在办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些特殊的嫌疑人。”楚莹斟酌着措辞，“因为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具体细节我不方便多说，简单讲就是，有疑似魔法少女身份的嫌疑人正在天海市作案。”
姜然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惊讶。
“魔法少女作案？这种事还挺少见的吧。”
“何止少见，简直罕见。”楚莹苦笑，“而且这个嫌疑人不在全国魔法少女登记数据库里面，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是一个觉醒后没有登记在册的野生魔法少女。”
“竟然还有野生魔法少女的存在？”
“对啊，我也头疼。”楚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明明十席议会给每个魔法少女都提供了各方面的保障，不说大富大贵吧，至少衣食无忧，工作体面，社会地位也高，怎么就偏偏有人喜欢当刺头。”
姜然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开口：“或许是人家喜欢自由呢。”
“又或者是单纯不认同十席议会的某些理念和做法。”姜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不能因为你觉得好，就默认所有人都应该觉得好。”
“可是十席议会的前辈们都是很好的人啊。”楚莹有些不服气，“有意见的话那就向组织反映嘛，只要正当合理都会充分考虑的。”
“向组织反映？”姜然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刚才跟我吐槽了半小时的苦水，哪一条是向组织反映过的？”
楚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不一样……”她嘀咕了一句，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这份拿名单来找我，是想让我看看这上面谁最可疑是吧。”姜然没在这个话题上扯太深，楚莹还是体制内的人，有些话不适合跟她说。
“对，没错。”楚莹点了点头，似乎没把刚才的话放到心里，“老师说说你的想法给我参考参考。”
姜然算是这所学校里最老资历的教师了，虽然没当过班主任，但因为他教学质量确实过硬，给不少学生留下了深刻印象，经常私底下找他请教，因此，姜然可以说是最佳的求助对象。
姜然接过楚莹手中的名单，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这算不算是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
可惜了楚莹的一番信任，姜然注定是没法帮她把那个十恶不赦的野生魔法少女给找出来了。
随手在名单上圈了一些名字之后，姜然就把名单还了回去，“对了，如果你后面抓到了那个魔法少女，会怎么处置她？”
“这个嘛……”楚莹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准，“类似的案件不多，如果真抓到了，多半会移交给十席议会处理吧，但最后的处罚估计不会太重，最多软禁什么的。”
“当然，前提是她没有犯下太大的错误，十席议会的前辈对魔法少女还是很宽容的。”
姜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魔法少女拥有特权已经是全民皆知的事了，基本上属于刑不上大夫的那种，某些国家更夸张，魔法少女组织直接就取代了原先的政府。
总之懂的都懂。
拿到姜然给出的名单后，楚莹的心情又高兴了不少，就顺着刚才的话题聊了起来。
“姜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楚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的意味，“怎么听着有点像是前魔联的理念啊。”
姜然没有否认。
“我不是说那个魔法少女就是对的。”姜然把目光移回操场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围墙下面，只剩最后一道光抹在跑道尽头，“只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十席议会管着，她们的理念和行事风格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接受，至少要有求同存异的包容心。”
“而且，我本来就是在前魔联年代出生和长大的人。”
楚莹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师你还记得前魔联时代的那些事？”她整个人转过身来面对姜然，膝盖差点顶到他的手臂上，“那你知道前魔联是什么样的吗？可惜课本上写得特别模糊，我也学不到多少，感觉这部分的历史记录都丢失了。”
楚莹是魔联解体之后才出生的一代人，对她来说，魔联就像是历史课本里一个灰蒙蒙的名词，知道它存在过，但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是，考试从来不考。
而姜然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也随着楚莹的好奇心被擦去了一层灰尘，重新浮出水面
恍惚中，姜然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
“致全体魔法少女同伴们。”
“魔联不会解散，今后也将继续带领各位魔法少女抗击魔兽……”
……
“苍星石，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退出魔联，发生什么事了，不可以和我们一起商量吗，还是说……”
“是我自己的原因。”
“之前与世界蛇的战斗不是很顺利吗，我们打败至高级魔兽拯救了世界，你也说过要继续守护这个世界。”
“我没说过那种话。”
“但苍星石你是魔联的缔造者之一，要是你也退出的话……”
然后，魔法少女联盟轰然解体，魔法少女十席议会成立。
……
“姜老师？姜老师？”楚莹伸手在姜然面前挥了挥。
姜然回过神来，微笑道：“刚才走神了，魔联解体的时候我也才十几岁，只记得一些比较零散的片段了。”
“能跟我说说吗？”
姜然望向天空，语气平缓的说道：“魔法少女联盟，大概是由一群热血又单纯的笨蛋建立起来的吧。”
“那时候地球面临魔兽入侵，魔法少女刚诞生没多久，世界处在一片混乱之中，然后就有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燃烧自己照亮了黑暗。”
“但是，光有理想和信念是走不了多远的，魔联后期也犯了不少错误，这才有了十席议会的成立。”
“现在的世界基本和平，经济也稳定发展，单从这方面来说，十席议会做得是比魔联要好很多的。”
还有句话姜然没说出来：魔联虽然失败了，但他并不认为魔联走的那条路就是错误的。
楚莹听得入神，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困惑，似乎是没怎么听明白，“听老师你这么说，怎么感觉你更喜欢前魔联一点？”
“是么，只是一个中年老登在怀念过去罢了。”
姜然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可能人老了就喜欢怀念过去，我说的那些话你都不用放心上，当成故事随便听听就得了。”
“哪里的话，以后我还得多向老师你请教呢。”楚莹也站了起来，“今天谢谢姜老师你出手相助了。”
“不客气。”姜然看着她收起文件，顺口问了一句，“这个案子很棘手吗？看你压力挺大的。”
“何止是棘手。”楚莹苦着脸把文件袋塞回挎包，“对方简直是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搞得我头都要秃了。”
她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确认发量还在，这才稍微放心。
“不过没关系，迟早的事。”楚莹拍了拍挎包，朝姜然露出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天海市没有我抓不到的人，等我抓到她，一定要拿鞭子狠狠抽她屁股，再让她跪写十万字的检讨。”
姜然也笑了。
“那我期待你成功的那一天。”
楚莹向他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操场。
马尾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背影还是跟之前在特长班上课时一样充满活力。
姜然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