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1888年,12月3日,诊所】
福尔摩斯再次来访时,伦敦正下着雨。
不是那种瓢泼的大雨,而是细密,连绵,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冬雨。雨水顺着诊所的屋檐滴落,在门前的石板上敲出单调而沉闷的节奏。
阿奇博尔德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笔记,只是静静地坐着,就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知道福尔摩斯会来,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怀特医生。”
福尔摩斯站在门口,大衣的肩膀处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没有带手杖,手中只捏着一个棕色的信封。
“福尔摩斯先生。”阿奇博尔德说,没有起身,“请坐吧。”
福尔摩斯在对面坐下,将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打量着阿奇博尔德。
从深陷的眼窝到突出的颧骨,从微微佝偻的肩膀到放在桌上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起来您瘦了很多。”福尔摩斯说。
“白教堂区的伙食不太好。”阿奇博尔德说。
福尔摩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
“怀特医生,”他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我今天来,不是以侦探的身份。”
“那是以什么身份?”
“一个……讲故事,或是听故事的人。”
阿奇博尔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福尔摩斯先生想听什么故事?”
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您知道吗,怀特医生,”他说,“在我处理过的案件中,有一类案子最令人头疼。”
“哪一类?”
“就是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没有人能证明的案子。”
阿奇博尔德没有接话。
“证据,证人,动机,手段……”福尔摩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些东西有时会变得很奇怪。它们明明就在那里,却像伦敦的雾一样,看得见,抓不着。”
“福尔摩斯先生是在说开膛手杰克的案子?”
“不,我今天说的话均与开膛手杰克案无关,我只是在说一个……寓言。”福尔摩斯说,灰色的眼睛转向阿奇博尔德,“您想听吗?”
阿奇博尔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
“请说。”
福尔摩斯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花园。花园里住着一个园丁,和一朵花。”
“那朵花很特别。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它只需要……园丁的陪伴。”
“园丁很爱那朵花。他为它遮风挡雨,为它修剪枝叶,甚至……为它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
“但后来,园丁生病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担心那朵花在他死后无人照料,会被风雨摧残,会被路人践踏。”
“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福尔摩斯停下来,看着阿奇博尔德。
“您猜,他想的是什么办法?”
阿奇博尔德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缓缓划过。
“他想……”他说,声音平静,“把自己变成那朵花。”
福尔摩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把自己变成花?”
“是的。”阿奇博尔德说,“这样,当人们看到那朵花时,他们看到的就不是花,而是园丁。当人们想要伤害那朵花时,他们会发现……那朵花已经和园丁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
“这可真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他说。
“所有关于园丁和花的故事,都是悲伤的。”阿奇博尔德说,“因为园丁会老,会病,会死。而花……花可以活很久。”
“如果园丁死了,花会怎么样?”
阿奇博尔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细密的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您有没有想过,有些花之所以长在花园里,不是因为它需要园丁,而是因为……园丁需要它?”
福尔摩斯的眉毛微微扬起。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阿奇博尔德转过头来,深灰色的眼睛与福尔摩斯的灰色眼睛对视,“也许那个园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种下的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把刀也说不定。”
“一把刀?”
“对,一把刀,一把用来割开自己喉咙的刀。”
沉默。
雨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节拍器。
福尔摩斯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中,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怀特医生,”他说,“您听过另一个故事吗?”
“请说。”
“从前,有一个猎人和一头狼。”
“猎人追了那头狼很久,从一片森林追到另一片森林,从一条河流追到另一条河流。”
“但每次他快要追上时,那头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融入了夜色。”
“后来,猎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阿奇博尔德问。
“他发现,那头狼每次消失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些……血迹。”福尔摩斯说,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阿奇博尔德,“不是狼的血,是人的血。”
阿奇博尔德的手指微微一顿。
“猎人开始怀疑,那头狼……也许不是狼。”
“那它会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人,一个披着狼皮的人。”
“那猎人最终抓住了那个人吗?”阿奇博尔德问。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没有,因为当猎人终于找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快死了。”
“快死了?”
“是的。”福尔摩斯说,“他得了很重的病。他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会咳出血来。”
阿奇博尔德沉默了片刻。
“那猎人……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将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阿奇博尔德面前。
“猎人说,我知道你大概就是那头狼,但我不会抓你。”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他说,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的来说,死亡就是他的解脱。”
阿奇博尔德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您觉得……那个猎人做对了吗?”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高大,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猎人后来发现,那头狼之所以会变成狼,不是因为它的本性,而是因为……有人在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喂了它不该吃的东西。”
阿奇博尔德的手指猛地收紧。
“您是在说……那个园丁?”
“我在说一个寓言。”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怀特医生,您觉得,园丁和狼……哪个更值得同情?”
阿奇博尔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那双曾经救过无数人的手,那双也沾过血的手,但血,又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呢?
“福尔摩斯先生,”他低声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园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他知道,自己喂给那头幼崽的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自己的血肉。”
“也许他知道,那头狼之所以会变成狼,就是因为他。”
“也许……他从未后悔过。”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怀特医生,”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您还有多少时间?”
阿奇博尔德抬起头,看着福尔摩斯。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他从未在福尔摩斯脸上见过的表情。
也许是怜悯,也许是理解。
也许只是……好奇。
“不知道。”阿奇博尔德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周,也许……几天。”
“那您打算……怎么安排那朵花?”
阿奇博尔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让它……活下去。”他说,“即使没有园丁,也要让它活下去。”
福尔摩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桌上的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个,”他说,“也许能帮到您。”
阿奇博尔德低头看着那个棕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
“一个地址。”福尔摩斯说,“一个……不会有人过问太多的地方。”
阿奇博尔德的手指触碰到信封的边缘。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帮我?”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椅子旁的手杖。
“我没有在帮您,怀特医生。”他说,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我只是……不想看到一朵花,因为园丁的死去而枯萎。”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
“对了,怀特医生。”
“什么?”
“您那个关于园丁和花的寓言……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哪里?”
福尔摩斯没有回头。
“园丁不会变成花。”他说,“园丁就是园丁,花就是花。即使他们长在了一起,即使他们分不开了……园丁也永远不会是花。”
他走进雨幕中,灰色的外套很快被雨水浸湿。
“但人们看到的,永远是花,而不是园丁。”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阿奇博尔德坐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棕色的信封。
窗外,雨还在下。
他低下头,看着信封上那行用钢笔写下的地址。
那是一个离伦敦很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雾的地方。
一个弗洛拉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将信封贴在胸口。
“福尔摩斯啊福尔摩斯……”他低声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又怎样呢?
知道不等于证据。
证据不等于真相。
真相……
有时候,真相只是一个人愿意相信的东西。
而他,已经选择了自己愿意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