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了。
当千川小姐气喘吁吁地站在东京某个略显陈旧的公寓楼前,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自己杂鱼弱鸡一般的体力,没有提前踩点,就决定独自完成跨市搬家,实在是过于自信了。
好累啊!
但是为了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也不得不如此了。
说是要马上搬家,但其实距离千川小姐下定决心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反复地收拾,又反复地把一些东西拿出来,摩挲很久,再放回去。
毕竟千川小姐其实是一个很恋旧的人,更别说是要搬离自己一直居住的故乡了。那条从小走到大的商店街,还有公园里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银杏……离开的实感,在打包行李的过程中,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而具体,带着钝刀子割肉般的不舍。
但在自己喜欢的拉面店吃招牌豚骨拉面时,眼前氤氲的热气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某个攻略者的虚影。那人曾坐在她对面,笑着说这家拉面味道真不错,嘴角沾着一点汤汁。
虚影晃动了一下,消散了,却让她的心神狠狠震颤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搅,美味的汤头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可能变成触发记忆的开关,弹出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
所以在仔细考虑了自己并不算丰厚的存款和未来可能的开支之后,千川小姐最终在东京的郊区租下了这间公寓房。不算很大,但是卧室餐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装修简单,采光也一般。但是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
而且租金便宜。
千川小姐望着脚边那三个超级巨大,几乎能把她自己塞进去的行李箱,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视频看房的时候,多问一句“有没有电梯”啊!
当时只顾着看房间布局和检查水电了,完全忽略了这最要命的一点。现在好了,只能靠自己,慢慢一个一个运上去了。好在自己买的楼层不高,四楼……努努力,咬咬牙,大概也许可能……也不是不能弄上去吧?
她不太确定地给自己打着气。
千川小姐开始怀念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的自己,一口气拿十几二十个包裹完全不在话下。
可现在,仅仅一年过去,她的体力就变得如此贫弱贫弱。
今天大功告成之后一定要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用这样简单直白的物质奖励反复激励着自己,千川小姐终于认命地弯下腰,双手握住最大那个行李箱的拉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举起什么千斤重担。
四楼啊,这么一看,好高啊。
……
今天,是星期日。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黑泽青休息的日子。她本该窝在出租屋那张舒服的沙发里,看一整天无聊的综艺,或者补一补积攒的漫画。
但是无良的公司老板可不管你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黑泽啊,那个企划案客户急着要,你看能不能……嘿嘿,能者多劳嘛!”
问就是加班,再问就是自愿。
什么,你说自己不是自愿的?那下一次的绩效考核,可就不要怪某位同事突然表现优异,业绩遥遥领先喽。
啊,同事简直就像仇人一样。
每个人都在暗自较劲,争夺着有限的资源和上司飘忽不定的青睐。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明明自己可是攻略者之王啊混蛋!曾经穿梭于无数个恋爱游戏世界,优雅从容地让各色各样的“可攻略角色”为自己倾心,达成一个又一个完美结局,攒下赫赫战绩的黑泽青,如今却要在这里当一只可悲的社畜。
黑泽小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回想起那个把自己丢进这个现实世界的破系统,以及它所谓的奖励。当时那冰冷的电子音是怎么说的来着?
“恭喜您完成终极成就,累计攻略角色超过一万名。这是对您作为‘攻略者之王’的至高褒奖。”
所以所谓的奖励就是把自己丢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里面当社畜?
没有炫酷的超能力,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连一张额度可观的银行卡都没有!
是,她承认,在攻略完第一万个角色后,她的确对那种一切皆在掌握,情感如同提线木偶般可控的游戏感产生了深深的厌倦,心底甚至升起一丝虚无的恶心。但是,这也不至于说让她直接从情感支配者变成被生活和工作支配的社畜吧!
别墅呢?花不完的钱呢?至少该有个“衣食无忧”的基础设定吧!
攻略者之王的奖励不是这样的!
可是那该死的系统,在把她传送过来之后,除了每天孜孜不倦地在她视野范围内,在每个符合年龄范围内的女性头上标注出淡淡的光标和简略信息外,就好像彻底死机了一样,一声不吭。
无论她在心里如何咒骂,尝试讨价还价,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弄得黑泽青连骂都没处骂,满腔的憋闷无处发泄,最后只能转化成一种麻木的勤奋,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把悲愤宣泄在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上。
之前作为攻略者的时候也就算了,那时视野里的提示和信息是她可以用来攻略的武器。
可现在回归到所谓的“日常生活”里,身边每一个在年龄范围里的女性——无论是地铁上偶遇的学生,便利店的收银员,隔壁部门的女同事,头上都可能顶着或明或暗的“可攻略目标”标签,实在是极度影响日常生活和判断。
她得努力忽略那些标签,才能正常地与人交流,否则总会下意识地去分析对方的“属性”和“喜好”,这种职业习惯般的条件反射让她疲惫不堪。
甚至,这破系统还会根据场景和对象,自动生成所谓的“推荐攻略方式”小贴士,就像一封封强制弹出的垃圾邮件,往黑泽青的大脑里面狠狠地塞满。
“对方似乎喜欢甜食,可以从分享糖果入手。”
“触发‘美人救美’事件可能性评估中……”
唉,算了。还是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好了。
正好最近从便利店地买了一点品质还算不错的牛肉,看起来颇有几分诱惑力。
就这么决定了,晚上吃土豆炖牛肉!热腾腾的,汤汁浓郁,拌饭吃最香了。这样简单的期待,让她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点点。
这样开心地,或者说,用“开心”来强行驱散疲惫地想着,黑泽小姐把电脑塞进包里,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踏上了老旧的楼梯。
过段时间,看看能不能找个有电梯的公寓吧。
每天爬五楼对于社畜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这样想着,她在楼梯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新来的租客吗?
黑泽小姐的思绪还没有转过来,就看到那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娇小身影在上台阶的时候晃荡了一下。
“小心!”
下意识的,她迎了上去,用胸口接住了滑落的少女。
这时她才意识到。
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好像没有“可攻略”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