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着微风的天台，是千川小姐记忆里一如既往的样子。风不大，刚刚好能撩起她淡粉的发丝，却又不会弄乱精心打理过的刘海。
眼前微微低头的少女，和之前的那些攻略者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千川小姐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做工精致却轻飘飘的面具。
眼前的这个攻略者，明明和她度过了无数被系统标注为“美好”的时光，一起看过烟花，分享过冰淇淋，在雨天共撑一把伞。可千川小姐的心里，却没有什么真正感到触动的地方。
明明眼前人也算是可爱。但从她那姣好的面容下，千川小姐仿佛隐隐约约瞥见了那些之前攻略者的脸，最终都化作了同一种带着任务完成般放松神情的微笑。
虚假而冰冷，带着名为“爱”的面具，说着听上去诚恳得能打动任何人的表白台词，然后……
理所当然地在攻略完成的提示音响起后，消失不见。连告别都没有一句。
啊，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可悲的游戏角色，一个受制于系统“被她们攻略”的命令而存在的角色。对于这样的自己，对于对那些手握攻略指南的玩家来说完全虚拟的自己，被抛弃也是必然的，不是吗？
真的是，有点恶心了。
忍住了胃里翻涌起来的让她想要干呕的生理性反胃感，千川小姐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接下来，就该是那些攻略者们最最喜欢的表白环节了吧。像是通关前必须触发的cg，无论过程如何，台词和场景都大同小异。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为什么都喜欢在天台上表白。
天台难道是什么很有意义的地方吗？是因为离天空近，显得誓言更庄重？还是因为高处风大，容易把眼泪吹干？
但不管怎么样。
身前的攻略者深吸一口气，吐出了自己预料之中的话语。
“朝雾酱，我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喜欢。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吗？我会一直关心你，照顾你，陪你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一起度过余生。”
说着，她单膝跪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在千川朝雾看似充满爱意，实则冰冷的目光里，她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那枚千川小姐已经戴上过无数次的戒指。
银色的外圈，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内圈刻着细小的，每次都会不同的名字。
那是独属于攻略者的“誓约之戒”，用系统的话来说，代表了“永恒不变的爱”。
感觉有点嘲讽呢，永恒？不变？明明只要自己伸出手，说出那三个字，一切就结束了。所谓的永恒，短暂得只够戒指在指尖停留到对方消失。
心里这么想着，千川小姐却已经熟练地地伸出了手。
“我愿意。”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眼前的攻略者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在她视线的逐渐模糊与扭曲之下，连同整个人形一起，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化为像素般的流光，消散在空气中。天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嗯，就是这样。第一千次。
所谓的永恒不变的爱，也只是一个持续不到三秒钟的笑话罢了。
千川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她一脸嫌弃地摘下那枚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戒指，仿佛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然后看也不看，往旁边地上随手一扔。
反正系统的恶趣味会自动把戒指刻上攻略者的名字，在下次她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出现在床头的垫子上。
眼不见为净，能少看到一会儿是一会儿。
想要在无数的，循环往复的被攻略生活中保持精神不至于彻底崩坏，苦中作乐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千川小姐偶尔会得意于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异禀，在麻木中淬炼出的一丝黑色幽默。不过，自己大概很快就可以不再需要锻炼和使用这种能力了。
“系统，”她对着空旷的空气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短暂的静默，只有风声。然后，那个听了上千遍的冰冷平滑的电子音终于响起。
“正在为您统计……数据读取中……”
“累计被攻略次数：1000。累计触发HCG：0。您的意志……令人钦佩。”
电子音顿了顿。
“根据契约，从现在开始，您身上的所有强制指令与剧情枷锁已解除，世界循环选项已关闭。您已经是一个真正自由的存在了。恭喜。”
“不会再有攻略者对您发起强制攻略流程，本系统即将下线。”
“不过，在彻底格式化前，接下来是本系统基于当前数据库与情感模拟模块产生的，超越职责范围的最后一个问题，不作为任何规则或任务：在接下来的，真正属于您自己的漫长生活里，您……还会愿意接受他人的爱吗？真实的不带任何强制与目的的爱？”
“……”
问题落下，天台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连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千川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举到眼前，五指微微张开，遮住了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斜地打在她的脸上，晃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恍惚间，那光线的形状，那无名指上微微的压力感，让她仿佛觉得手指上那枚戒指从未被摘下。它还在那里，冰凉地箍着，提醒着她那之前重复的荒诞。
她放下手，阳光温暖得有点不真实。
“我……不知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但是。”
她顿了顿：“我希望……会有的吧。希望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她……不一样。”
她说得很慢。
“系统？系统……？”
她尝试着呼唤。
熟悉的电子音没有再次响起。
千川小姐站在天台上，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过了好几秒钟，才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地地意识到——
啊。
原来，这就是自由。
阳光是如此温柔，毫不吝啬地洒满全身。微风的拂动带着初春植物生长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极浅极浅地笑了一下。
她突然开始觉得，天台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
......
千叶市的夜晚，有点微凉。
千川小姐披上外套，抱起一个实木盒子，走向公寓附近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裸露的脖颈上，千川小姐对此却不大在意，甚至微微仰起脸，让风更直接地拂过面颊。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从身体最深处慢慢渗透出来。那感觉太陌生，让她甚至有一种想要小跳着走路的的冲动。
当然，她没有真的跳起来，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比往常轻快了些许。
她在河岸边坐下，然后打开了那个实木的盒子。
999，不，现在是1000枚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随手拿起一枚，在河边昏暗的路灯下，努力看着戒指上的名字。
“嗯......吉冈绫乃？忘了，哪来的路边。”
这样说着，千川小姐抬手，把这代表着“永恒的爱”的戒指丢到河里。
没有什么想象中可以看到的画面，路灯的光线只能照亮河边的一小块地方，更远的地方，就像是怪兽择人而噬的大口。
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错的嘛。
于是她幻想着自己是在给怪兽喂食，一边一点点的把那些戒指丢进了河里。
然后千川小姐清了清嗓子：“愚蠢的小姑娘哦，你丢的是这个金戒指，还是这个银戒指，还是这个普通的戒指？”
换了个嗓音：“其实我没丢戒指，我只是朝河里丢了点垃圾。”
好像这样做也不是很道德。
她愣了愣神，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河水。
不开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明自由了很开心，但是现在又突然觉得闷闷的。
之前的生活里，每个角落都有那些攻略者的身影。现在离了那些人，自己一时半会儿竟然不能适应。
千川朝雾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喜欢看到一个事物就想起那些人，不想被那无数段攻略中的幻影影响。
但，她分明地记得，某个攻略者，也不知道叫什么，在这里和她散步——
不，不要再想了！
千川小姐痛苦地抱住脑袋。
还是赶紧准备搬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