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有的需要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有的则是微乎其微。不过都是放到了各自的隐形天平上去衡量,去交换,去卖卖,去本能的计算自己到底赚取了多少。
所有的个体都不得不为自己考虑,所有的交换前提都是在能为自己得到好处的前提下而建立的,无论是富足还是贫穷,无论是面对生存压力还是脱离了世俗需求,这是一切作为拥有生命的个体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不管是不得已而为之,被洪流裹挟,还是主动去做,积极拥护,两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这是对拥有生命个体的苦难枷锁,这是对所有生命的诅咒,同时也是所有拥有生命个体的劣根性。
为什么神明要创造这样的世界?为什么神明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话,为什么能忍心让如此悲痛的人间惨剧次次在这个世界上演?这个世界是荒诞的吗?是的;这个世界是幸福的吗?是的;这个世界是痛苦的吗?依旧是的。幸福与痛苦交织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完全相反的对立面却意外地完美融合到一起,上演着一幕幕因为巧合,因为有意而为之或无意而为之,引发的荒诞的人间喜剧。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话,大概正欣赏着由自己亲手创造的荒诞地狱,宛如恶劣的顽童,在精心雕琢创造完一个城堡后,立刻一
转常态,大肆破坏着城墙,摧毁着城堡,任性地发泄着自己的欲望,享受着破坏带来的愉悦吧。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可能会遭遇毫无道理的
意外事件,然后被无情地摧毁殆尽,真是无意义的垃圾世界,真是沟槽的神明。最后世间的万般苦痛全部化为一句血淋淋话语:
“生命苦难,幸福不过是幻觉,唯有苦痛永存于世间大地。”
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一位青年农夫正用镰刀,弯起腰,佝偻着背部,勤劳地收割着面前金灿灿的麦田。豆大的汗珠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流淌下来,宛如一场局部小雨,浇灌着土地,但农夫顾不上辛劳,黝黑的脸上尽是丰收的喜悦。
这是村子几年来好不容易遇到的大丰收,这年的雨水足,老天爷给村子赏了脸,没什么大风大浪,森林里的魔物也没有出来糟蹋田地,今年秋收的成果肯定喜人!农夫抬头看来看快要落山的太阳,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镰刀放到身旁,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在干燥的秸秆上打出火星字,捧在手心吹了吹,一缕青烟袅袅升到高空。
趁着火种没有熄灭,农夫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在身上摸索着,终于在被汗水浸满的口袋里发现了几片潮湿发霉的烟叶。农夫不紧不慢地掏出带着缺口的老烟枪,将潮湿的烟叶在身上擦了擦,又吹了几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烟叶揉碎撒入烟枪中,生怕有一丝碎屑飘到地上。
农夫熟练地将火种倒入烟枪里,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裤子,直接坐在泥土地上,悠哉游哉地抽着烟,心里则美滋滋地。农夫想着,今年难得有个饱饭吃了,上缴一部分给国家,说不定还会省些余粮出来,到时候给妻儿整几个白面馍馍解解馋,给家里卧病不起的老牛多喂几口麦麸,让那只老牛多长点肉。
给田地里常年不下蛋的那只母鸡喂点精粮,让那只母鸡多下几个蛋,多余的粮食当作存粮能过好这个冬天,运气好的话过年的时候还能有几个鸡蛋吃。再不济就让那头老牛多长点肉,年龄到头了就分了吃,吃不完的就给村里人换些做活的家伙,还能给妻儿多添几件花花衣裳。家里现在拥有一儿一女,自己的婆娘还挺了个大肚子,未来可能又要添丁,得多准备几件,到时候再也不用轮流穿那一件破袄子了。
想到这,农夫嘴角上扬,想着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心里乐开了花。望着面前金灿灿的麦田,摇晃着身子,开心地小哼了两嗓子。
农夫抽完旱烟,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点子,就要起身回家。回头望去,远远的路上跑过来一个人影,农夫仔细瞧着,发现那是村东头的铁匠老李。农夫瘪了瘪嘴,暗骂一声晦气,毕竟老李做人太偷奸耍滑,正因为是村里唯一的铁匠,在边境村吃了香饽饽。不说农具的买卖只能从老李那拿,更是听村西头的张大娘说老李家还和官家有勾结,皮甲兵器也从老李那过手,如果质量有保障的话村里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每次老李都会在农具里参杂其他的杂质,打出来的家伙各个都不咋地,没几年就坏球了。
要价却不含糊,各个比肩高,可以说这几年里老李家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村里的人明面上对老李客客气气,实际上都骂老李是“官家狗”“会打铁的硕鼠”“吃人血馒头的魔鬼”之类的坏话,如今老李找我个农夫有什么事?
眼看远方老李的身影越来越近,农夫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老李浑身是血,手上拿着长剑,一瘸一拐地跑过农夫身边,丝毫不做停留,嘴里喊着什么,好似发了疯。
“快跑啊!魔物来了,魔物来了!一切都完了,都完了哈哈哈.......”农夫也不顾及老李,一把抓住老李那血污的衣领,像是抓小鸡仔似的将老李拖到自己面前。农夫皱着浓眉,瞪着大眼睛恶狠狠的对着老李说道:“你急甚么!这样疯疯癫癫,要是再敢乱说,小心我打掉你两颗牙!”
老李听后依旧疯癫,完全没在乎眼前凶神恶煞的农夫,只是一个劲的扑腾“村里.......进了魔物!那魔物好大个,和山头一般高!好大个好大个,人死了,全死了!哈哈哈!都死完了!窝也药四了.......”农夫没再听老李的疯言疯语,一把夺过长剑,甩开老李丢在地上,自己则径直的往村头赶去。
农夫的心里慌忙忙的,只感觉自己的心头直跳窜,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自己。但他不做停留,不管之后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只能加快自己奔跑的速度,发了疯一般跑向村里,嘴里不断嘟囔着:“妻儿!妻儿!等我,我马上来救你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发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勉强躲开了标枪豪猪的冲撞,那山头高的豪猪硬生生的撞开了坚固的木制栅栏,一头匝进一栋小屋里,顿时小屋的墙壁如沙子一般倾泻而下,伴随屋子里一两声凄厉地惨叫,便没了动静。
当豪猪摇晃脑袋,试图搞清现状时,村里警铃大作,人们纷纷掏出家伙聚集在一起准备迎接这不速之客,而我则是赶尽趁乱躲进了旁边的屋子里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昔日各个人高马大的村人在一头身高接近八米,体宽四米的庞然巨兽面前,显得格外渺小。村人们看着眼前的巨兽只能害怕地聚在一团,双手紧握着手中的农具,颤巍巍的站在那几名士兵的身后。那几名身穿皮甲手拿长剑的士兵状态要比村人们好一些,但也十分惧怕面前的怪兽,只能手拿长剑死死地瞪着豪猪。
“那不是标枪豪猪吗?这样的魔物不是只有高级冒险者才能解决的吗!我们在这里就是送死啊!”一个村民因为过度害怕而开口道。
“闭嘴!再敢扰乱军心我当场斩了你。”一名身型比其他人更为高大,身穿穿皮甲,手拿长剑,留着一头黑发的中年士兵大声吼道。
“所有还能战斗的,立刻分散队形!以三人为一组,包围标枪豪猪!不能战斗的,去引导村里的妇人儿童们逃离这里!”“是!求斯队长!”
那中年士兵说完,村人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井然有序地遵守着求斯队长的指令。但面前的豪猪没管这那的,厚重的铁蹄不断在地上摩擦着,尖锐的獠牙裸露在外,在阳光中闪烁着寒冷的余晖。只见那头豪猪低下头颅,将尖牙对准了求斯他们,呼吸一口气,在前蹄踏出的那一刻,整个地面都在颤抖,那熟悉的撼动感萦绕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躲开!”求斯怒喝一声,紧接着双手紧握长剑,全身肌肉暴起,血液混杂着魔素在体内高速流淌,周围泛着淡蓝色的雾气围绕着那名
士兵的周围。此时的他双目布满血丝,紧盯着眼前气势汹汹的豪猪,正当我以为那名叫求斯的士兵会被撞飞时,奇迹竟然发生了。
“战技,不落要塞,开!”一阵怒喝,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巨响,刚刚还在飞驰的大山愣是被一个人类用剑抵挡住了。高速移动的豪猪因为急停导致巨大惯性让豪猪不由自主地踉跄一步,被自己的惯性抛飞出去,重重的砸在了求斯身后的铁匠铺里。要不是铁匠跑得快,说不定就被压扁了。
看到豪猪倒在铁匠铺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尽管大家都对求斯队长的实力很认可,但谁也没想到必须要请专业的高级冒险者团队才能击败的标枪豪猪竟然被求斯一人击倒,村人们看到这一幕,恐惧随倒下的豪猪烟消云散,各个为求斯队长献上由衷的称赞与祝贺。掌声雷动此起彼伏,连大伙儿准备逃跑的动作都停住了。
被欢庆声包围的求斯队长并没有任何动作,依旧保持着持剑的姿势,直到求斯队长手持的剑刃碎裂开来化作粉末,大家才发现求斯队长此刻面色涨红,肌肉溶解,随即鲜血从口中喷出,径直倒在地上。求斯队长用尽力气,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快,快跑.......”还没说完,倒在铁匠铺里的豪猪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标枪豪猪因为愤怒大口呼吸着 ,扑哧扑哧的声响连贯成一股贯穿天际的愤怒咆哮,那咆哮仿佛拥有魔力一般,所有人被这声怒啸震撼到无法移动,双腿就像是被钉子钉死了,就连躲在房屋的我都不自觉的身体僵硬。
标枪豪猪以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看向那些无法移动的蝼蚁们,随即拱起背部,背上的万千倒刺从背部隆起,然后压缩,弯曲,蓄力,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倒刺就被喷射出去,就像是被抛射的标枪雨,穿刺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部分村人当场毙命,甚至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就被一人高的标枪从头部直接贯穿到根部。鲜血顺着标枪流淌到地上形成一小摊血池,或者被标枪直接刺穿了头部,整个头宛如一个烂西瓜,被飞来的标枪炸开,四分五裂,红的黄的白的散落一地。而那些没有当场死亡的村人更是痛苦,有的失去了手臂,正捂着裸露在外的碎骨头裹着鲜血嗷嗷惨叫,有的被刺穿了大腿钉在了地上,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只能以一种积极扭曲的姿势扒着标枪痛不欲生。
更有甚者眼看着身体里的内脏被刺穿,连带着肠道胃部混杂着鲜血碎肉流淌在体外,漫长地等待着自己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整个就是一场巨大的穿刺坟场,每一根标枪都是一个村人的墓碑,所有村人的血液汇聚流淌,淹没了村里的街道。而标枪豪猪踏着血路,心满意足地斜着眼看着这场人间炼狱,开始用自己的鼻子拱着房屋,挨家挨户寻找剩余的幸存者。
我亲眼看到那只豪猪走进一户人家,一下将屋顶的茅草掀飞了出去,紧接着是一个农夫拿着剑,正要冲上去厮杀,但豪猪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个践踏,那名弱小的农夫就被踩成了肉泥。而肉泥的身旁还有其他人,是两个小孩与一名孕妇,孕妇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那两个小孩。
她们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丢了魂。
之后的场景我不再偷看,强大的负罪感与恐惧感让我缩回了屋子里,我紧闭双眼,牙齿打颤,抱着头用双手尽可能的捂住耳朵。
细长的耳朵被我抓挠出血痕,但残酷的悲鸣声依旧顺着我的耳缝钻进我的大脑,猩红的血腥味直冲我的鼻尖,那是骨头的碎裂声,肌肉的撕扯声,还有失去一切,一名孕妇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憎恨过自己的弱小,厌恶着自己的软弱无能,一时间让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前世作为人的记忆不断折磨着我,我只能浑浑噩噩地卷缩在地板上,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
此时的我多么希望那头豪猪直接把自己踩死,结果自己那弱小逃避的一生,但神明总是顽劣的,越是希望的事情越不会发生,我并没有被豪猪踩死,我依旧狡猾地活下来。
整整一天,我都缩在那个房子里一动也不动,直到村子的动静渐渐消失,开始传来细细簌簌的雨点声,随着雨越下越大,我终于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那是真正的地狱,是真正的人间死寂,到处都是残破的断肢,到处都是鲜红的血污,村子一片死寂,只剩下村人被标枪钉死的尸体。那些都是村人的坟墓,尸体随风摇摆,尸首上滴落的鲜血汇聚成血红的河流,穿过整个村庄,任由雨水冲刷几十遍都无法消除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我又干呕了一阵,心里只想远离这个地方,走到半路,我才意识到自己我还有任务没完成,我淋着雨,又折返回去寻找着牲畜。凭借我强大的听力我在一个倒塌的棚子里找到了一头年迈的牛,它胆战心惊地躲在那里,我上去摸了摸那头老牛,安抚着,随后牵起那绑在牛鼻子上的缰绳,走出破败的棚子。
离开村庄的路上,我还顺了一些东西放到了牛背上,里面有些长剑,皮甲,打火石,针线,水袋,背包,几个钱袋,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装满了一整个麻袋。我牵着牛有些麻木地走在村庄里,本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尸体,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就算是一群陌生人,但我知道他们是因我而死,至少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自己。
一想到这,一股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我强忍着恶心感,摇了摇头,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依旧是绿色的,是那种瘆人的绿,一种脱离了现实感的绿,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怪物,我做完这些事情我还能称得上是人吗?不对,我本来就不是人吧,现在的我只是哥布林罢了。
强烈的割裂感要把我撕碎,我多么希望自己不再拥有那些身为人的记忆,这样我还能安心的作为狡猾邪恶的哥布林过活。但凡事没有如果,我只能承担着自己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继续前近,尽可能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呦,还活着呢?”在磅礴大雨中,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宛如一道惊雷刺激着我的神经。
那是令我熟悉的声音,那是令我不解的声音,那是让我愤怒的声音,那是令我憎恶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