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午后,雪风一个人安静地走在街道上,向着樱井商会所在的町街走去。花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吵着闹着要跟着她出门玩,因为此时的她要面临一个严峻的挑战,一个古今中外多数学生都要面临的挑战。
——她快开学了,所以正被美代子按在家里补作业。雪风依旧记得在她出门之前花子那副可怜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要留下来辅导她,但是美代子那在温和中夹杂着几分严厉与不容拒绝的神情,让雪风放弃了这个想法。
“唉,只能苦一苦花子了nanoda……”
雪风瞥了一眼与她擦肩而过的一队士兵,身体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些空间。军靴塌地的声响铿锵有力,她默默观察着四周,既然巡逻队这么密集,那应该快到了。
又走过一个转角,樱井商会的招牌便映入她的眼帘。
樱井商会的门面比雪风想象中要低调些,位于一条不算太繁华但整洁的商街中段。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几分沉稳,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着一些海产干货、漆器与来自邻国的瓷器布匹,生意看起来不算特别兴隆,但透着扎实。
樱井三郎,那个之前收信的男人亲自在店铺后间一间简朴的会客室接待了她。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叶与旧纸张的气味。他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街头的警惕,多了几分作为掌柜的持重,但眉眼间的疲惫与那份沉静未变。
他亲自为雪风斟了茶,寒暄了几句关于鹤亭近况、街市见闻的闲话,态度客气而谨慎,显然对雪风这个“送信人”的背景和动机仍有保留的探究。
雪风没有过多迂回,在气氛稍缓后,便将自己斟酌过的请求清晰道出:她自称因某些不便明说的私人缘故,需要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时常离开佐世保,或许会搭乘商船去往朝鲜甚至更远的海域。
她强调自己并无任何不法意图,纯粹是个人事务,但苦于身为女子且暂无可靠亲属做保,频繁且长时间的“失踪”必定会引起收留她的鹤亭一家,尤其是美代子夫人的深切担忧。她不愿辜负这份善意,更不想让他们卷入麻烦或忧心。
“……因此,冒昧前来,是想恳请樱井先生,能否以贵商会的名义,为雪风我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雪风坐姿端正,语气诚恳,“比如,贵商会偶尔需要临时的人手,处理一些与航运货物相关的文书核对、异地联络,或者……任何听起来合理且需要外出的杂务。雪风我不需要薪酬,只需一个能让我定期离开数日乃至更久,且归来后能向鹤亭解释的‘正当理由’。”
樱井三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杯边缘。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雪风脸上,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风险与含义。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雪风姑娘,鹤亭的山下夫妇是敦厚之人,你能为他们着想,足见心意。我兄长开办这家商会,讲究的也是一个‘信’字。”他顿了顿,“为你提供一个临时身份的掩护,并非完全不可行。商会偶尔确实有些需要跑腿、传递消息或核对货单的零散活儿,交给生人反而比用熟面孔更不易惹眼。”
雪风心中一松,但随即听他话锋微转。
“不过,”樱井三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这并非无条件的帮助。商会有商会的考量,我……也有我个人的一点不情之请。”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上次你传递的消息,对我和……对红叶而言,至关重要。这条线,目前看来只有你能相对安全地接触到她。”
雪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微微提了起来。
“我需要你再送一封信。”樱井三郎直言不讳,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上次更厚实些、封口仔细用蜡封好的小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信封是普通的黄皮纸,但封蜡的印记似乎是个简单的家纹,而非商号印。“内容你不必知晓,只需确保它安全送达红叶本人手中,像上次一样。水月轩的规矩你已熟悉,阿琴那边,只要不涉及其它,她对你与红叶的普通往来不会过多阻拦。”
他看着雪风,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恳请,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平静的交换:“此事之后,你便是樱井商会偶尔雇用的‘临时联络员’。我会为你准备相应的凭证,并安排一些合理的‘外出差事’作为幌子。你在鹤亭那边,便可说是为商会做些零工,补贴些用度,同时也能解释你的行踪。只要不惹出大的麻烦,这个身份可以一直为你所用。”
他给出的条件很明确:用一次额外的、可能潜藏风险的送信任务,换取一个稳定可靠的伪装身份。
雪风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蜡封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可能比上一封更重,牵扯的或许不只是私人思念。
但“樱井商会临时联络员”这个身份,对她即将展开的见证之旅,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这几乎完美解决了她最大的后勤与掩护难题。
她现在还听不见樱井三郎的心声,所以只能靠她自己判断。她心中快速衡量,樱井三郎看起来并非奸恶之徒,他对红叶的关切不似作伪。送信虽有风险,但她已走过一次,熟悉路径和规矩,小心应对,未必不能平安完成。
她抬起眼,迎上樱井三郎等待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个带着感激与决断的浅笑:“雪风我明白了。樱井先生,这封信,雪风会尽力送到。”
她没有说“保证”,但“尽力”二字在此刻显得更为郑重。
樱井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点了点头,将信封向前推了推:“有劳。信送到后,不必回复。三日后挑一个时间,你可再来商会,我会将凭证和一些‘差事’的细节交予你。至于第一次‘外出’的时间,可以由你根据你自己的需要来定。”
“多谢樱井先生周全。”雪风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封略显沉甸的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和蜡封的微凸。她没有多看,小心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交易达成,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两人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雪风便起身告辞。樱井三郎将她送至店门口,临别前,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告诫:“雪风姑娘,万事小心。水月轩……终究不是寻常地方。信,比话更可靠,也更容易成为把柄。”
雪风郑重颔首:“雪风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