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晚这景,作首诗”,这句话,就像一块冰坨子,咣的一声砸进了院里本就凝固的气氛里。
这就是命令。
不容拒绝的命令。
院子里的杀气,瞬间又重了几分。
藏在暗处的金吾卫,按着刀柄的手又紧了紧。风好像都跟着冷了好几度。
李世民没再吭声,就那么死死的盯着李白。眼神平静得吓人,但那股威压,简直跟山要塌下来一样。
林澈也看向了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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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位诗仙,好像压根没听见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没啥变化,但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醉意的眼睛,这会儿彻底暗淡了下去,就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子,里面全是说不清的失落跟疲惫。
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晃到了石桌边。
没行礼,也没开口。
他就自己管自己的,拿起那把青铜酒壶,给自己面前空了的白玉酒杯,倒满了酒。
月光洒下来,清冷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天边那轮孤月,看着就跟冰块似的。
接着,他又拎起酒壶,把旁边林澈的杯子,也给倒满了。
从头到尾,他连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
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李世民的眉梢动了一下,快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发火,也没催,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像一头超有耐心的老鹰,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李白端起酒杯,朝着天边的冷月,敬了一下。
他啥也没说。
然后,仰起脖子,一口干了杯里的冷酒。
酒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那动作里没有半点平时的潇洒,只剩下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和决绝。
喝完,他又拿起酒壶,想再倒一杯。
林澈心里忽然一堵。
他懂了。
李白不是在耍脾气,也不是在摆他诗仙的谱。
他是真的累了,也真的孤独。
是那种才华牛逼到爆,却没人能懂的孤独。是那种想用一肚子豪情壮志换个牛逼事业,却只能天天泡在酒里麻醉自己的失落。
天子呼来不上船,听着狂得很,其实是悲到家了。
当你的才华,只被当成粉饰太平的玩意儿,当你的诗,只被当成喝酒助兴的工具。
那酒,喝起来就是苦的。
那诗,写出来就是血。
林澈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李白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气场强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帝王。
去他妈的试探。
去他妈的权谋。
今晚,他不想当什么狗屁玩家,也不想当什么布局者。
他就想当一次,李白的朋友。
林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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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看李世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李白身上,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这院里压抑的沉默。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两句诗,打破了夜的沉寂。
李白倒酒的手,猛地一僵。
他慢慢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澈,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着光芒。
这诗!这意境!
这不就是他自己喝多了瘫在酒馆里,望着窗外哗哗流的渭水,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却一直没能写出来的豪情跟悲凉吗?!
李世民的眼神一震。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作为在马背上打下大唐江山的君主,他可能不懂什么平仄,但他懂这诗里那股子吞天吐地,吊打古今的霸气!!!
林澈没停。
他看着李白的眼睛,继续大声念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两句,就跟一把万能钥匙,一下子就捅开了李白心头那把生锈的死锁。
对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李太白,肚子里装着万卷书,笔下能起风雷,手里的剑能吓跑鬼神。
就算当官不顺又怎么样?就算皇帝不屌他又怎么样?
他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李白!!!
李白的身子开始轻微地发抖,他看着林澈,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被眼前这人看了个底儿掉。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失意,所有的狂放不羁,还有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孤独,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用几句诗,给说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林澈没管他的激动,自己举起酒杯,一脸的神采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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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说到这,林澈的目光扫过李世民,又落回李白身上,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洒脱跟痛快。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李白心头一震。
钟鼓馔玉,皇权富贵,那些他以前拼了命去追求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对啊,跟知己的一场大醉比起来,那些东西,算个屁!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林澈的声音变低了,带着一股子看透了世事的沧桑感。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就是这句。
彻底把他干趴下了。
李白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狂了一辈子,潇洒了一辈子的诗仙。
这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李太白。
眼泪,一点预兆都没有,就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他没哭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澈,任由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进身前的酒杯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哭泣)
那是委屈。
是被人理解的激动。
更是千古以来的寂寞,今天终于碰上知己的痛快!!!
他这辈子写了无数的诗,见了无数的人。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街边小贩。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林澈这样,只用一首诗,就把他那颗又骄傲又敏感的心剥得干干净净,再用最温柔的方式,捧在手心。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对着他,一口闷了。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诗的最后一句,林澈几乎是吼出来的。
“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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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一把抢过林澈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白玉酒杯碎成了无数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一把抱住桌上那坛没开封的酒,撕开泥封,也顾不上用碗了,就那么抱着酒坛,仰头往嘴里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下巴,脖子,一路流下来,弄湿了他雪白的衣襟。
他喝得又急又猛,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跟不甘心,都跟着这坛烈酒,一口气全吞进肚子里。
院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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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从头到尾,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欣赏,更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羡慕。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跟疯了似的男人,一个大声唱歌,一个嚎啕大哭。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掌控万里江山,手握无数人生死的皇帝,在这一刻,可能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他有无数的臣子,无数的妃嫔,还有无数的子孙。
可他没有一个能懂李白的臣子。
也没有一个,能为了一首诗,一句话,就哭得像个孩子的知己。
林澈看着猛灌酒的李白,心里某根弦,也被触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这些书本上的历史人物,他们不是冷冰冰的符号,更不是游戏里的非玩家角色。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笑,会哭,会痛,会孤独。
他们身上的光环越是耀眼,他们背后的影子,就越是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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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白终于喝完了那坛酒,“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他擦了把脸上的泪水跟酒水,看着林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兄。。。我。。。”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了三个字。
“谢谢你。”
也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不吭声,好像已经跟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动了。
李世民慢悠悠地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他的脸,又重新盖上了属于皇帝的平静跟威严,好像刚才的温情和感动,全是月亮下的梦一样。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不带一点温度的冰冷。
“酒喝完了。”
“诗,也作完了。”
他抬起头,目光跟刀子一样,直直地刺向林澈。
“明天早朝,宗正寺会跟文武百官一起,验明你的身份,皇叔祖。”
“别迟到。”
刚才还温情满满的气氛,一下子被撕得粉碎。
冰冷的现实,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