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别苑。
皇家的避暑行宫,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没一样不精致的。但这会儿,整个别苑都罩着一股冰冷的肃杀气。
房檐角下,走廊柱子后头,到处都是金吾卫甲士的影子,一个个手按着刀,眼神跟狼似的,把整个园子封的死死的。
林澈就是这么被请进来的。
还晕着的魏枫,被几个士兵拿担架抬着跟在后头。林澈坚持人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敢跟着来的底气。
王将军倒也没反对,就领着他们穿过一重重的走廊,最后在一个僻静的独立小院前停了下来。
“殿下有令,魏公子暂时交给林公子你看管。”王将军的语气没带任何感情,“不过,为了防止人犯跑了,这个院子由我们金吾卫接管。林公子,没意见吧?”
这话说的客套,其实就是软禁。
林澈扫了一眼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士兵,笑了。
“没意见。不过,我这兄弟酒还没醒,得让他帮我看着点。王将军,你也没意见吧?”
他指了指身后的李白。
王将军看了看黑着脸的李白,又看了看林澈,最后点了点头。
李白屁话没说,跟着士兵把魏枫抬进了院里一间厢房,就没再出来。
林澈清楚,李白这是在用沉默表达他的不满跟愤怒。
“林公子,殿下已经等很久了。”王将军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月亮门,眼前一下就开阔了。
一个特别大的院子。院里就一棵巨大的百年古松,树枝弯弯绕绕的,跟条龙似的。
松树底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子。
桌上呢,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碟盐水花生。
简单的有点不像话。
李世民就坐那儿。
他换掉了军装,就穿了件深色的便服,宽大的袖子在夜风里晃荡。他面前的酒杯空了,手里正慢悠悠的剥着花生,那悠闲的姿态,活像个在自家后院乘凉的富家老爷。
但林澈一走近,这位未来的****抬起头,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里,全是审视的压力。
“坐。”
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很淡。
林澈也不客气,大喇喇的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一口干了,然后抓起一把花生。
“殿下这待客方式,倒是挺别致的。”林澈嚼着花生,含糊不清的说。
“对付别致的人,当然要用别致的法子。”李世民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嘴里,眼神落在林澈身上,没什么情绪。“你嘴里说的那些鬼,朕有点兴趣。”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屁事没有:“哦?殿下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信则有,不信则无。”李世民拿起酒壶,给林澈空了的杯子倒满,酒水在月光下很亮。“朕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鬼,能让朕的长安城,变得这么热闹。”
他说的,是那箱烂掉的荔枝,还有魏枫当街行凶的事儿。
这只黄雀,什么都知道。
“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林澈也剥了颗花生。“喜欢在米仓里打洞,在画卷上拉屎。干不成大事,但足够恶心人。”
“老鼠?”李世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看不起人的意思。“朕的天下,还能让老鼠乱窜?你担心的那些,在朕看来,不过是些小毛病。”
林澈也笑了:“殿下说的对。只是有时候嘛,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些小病不治,拖久了,可是会要命的。”
两个人的对话,跟打哑谜似的。
每个字都藏着刀子,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无声的掰手腕。
李世民不纠缠老鼠这个话题了,话锋一转,说的更直接。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林澈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下,马上又恢复了自然,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
“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言行举止,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还有你那一身听都没听过的本事。”李世民的目光跟刀子一样锋利。“更重要的是,你看着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敬畏。”
“这在大唐,可不多见。”
林澈沉默了。
任何解释,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很扯淡。
与其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不如换个玩法。
“也许,我来自一个地方,那里人人都可以是皇帝,也人人都可以是老百姓。”林澈换上一副神神叨叨的语气。“在那个地方,我们不敬畏某个人,我们只敬畏规则。”
“规则?”李世民眼里总算透出了好奇。
“对,规则。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太阳东升西落,是规则。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也是规则。”林澈说的头头是道。“所以,破坏规则的人,当然要被惩罚。而我呢,只不过是比较会利用规则罢了。”
李世民嘴里念叨着“规则”这两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思考,在衡量,也在判断。
林澈没催他,就自顾自的喝酒,吃花生。
他很清楚,自己丢出的这个概念,对一个封建皇帝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过了好久,李世民才缓缓的开口,声音话里有话:“这么说,你来我大唐,就是为了维护规则?”
“可以这么说。”林澈耸了耸肩。“顺便,看看没看过的风景,喝喝没喝过的酒,再交几个有意思的朋友。”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白那个院子的方向。
李世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突然笑了。
“朋友?你说李太白?”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背着手站着,看着天边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这人吧,有通天的才华,但就是太傲了,野的很,谁也管不住。这天下,能懂他的人不多,能容下他的人,更少。”
李世民转过身,眼神重新落在林澈身上,那眼神威严的很,让人不敢直视。
“今晚月色不错,又有你这么个异世界来的客人。这么好的景,怎么能没首诗?”
他顿了顿,语气不给你拒绝的余地。
“传李白,为今晚这景,作首诗。”
这就是命令。
很快,李白来了。
他听见了李世民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双活泛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冰碴子。
他走到石桌边,没行礼,也没说话,就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然后,又倒了一杯,推到林澈面前。
李世民看着他,不吭声,等着他开口。
但李白呢,就只是看着杯子里映着的月亮,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失落跟孤单。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亮,一口干了。
然后,又给自己倒满。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李世民一眼,更没有一点要作诗的意思。
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僵住了。
院子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跟压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