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那扇勉强还算结实的橡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直接撞碎。
狂风卷着碎裂的木片和绝望的尖叫,一同倒灌进来。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头颅,出现在了门口。
那双如同熔岩般的眼眸,死死的盯着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它在寻找。
寻找那个胆敢玩弄它感情的,该死的……渣男。
“渣男。”
阿利斯泰尔看着那头已经彻底黑化的红龙,惊恐的,吐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然后,他两眼一翻,非常干脆的,晕了过去。
酒馆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比死还可怕。
是那种考试交卷前一秒,发现自己姓名没写的绝望。
所有人都僵住了。
喝酒的矮人,擦杯子的老板,缩在角落里的客人,还有刚刚从“快递员”身份中没缓过神来的艾莉亚。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只有林悠,还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甚至还有空,看了一眼那个软倒在桌子下的炼金术师。
关键时刻,核心开发人员居然宕机了。
这项目是彻底没法要了。
“吼——!”
红龙没有找到它想找的那个“具体目标”,耐心正在迅速耗尽。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炽热的气流,带着硫磺和心碎的味道,席卷了整个酒馆。
桌椅被吹得人仰马翻,酒杯和盘子在空中跳起了最后的华尔兹,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它要拆了这里!”
矮人城主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连滚带爬的躲到了吧台后面,只露出一顶不断颤抖的头盔。
艾莉亚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一个箭步,挡在了林悠和那个昏迷的炼金术师身前,手中的圣剑“誓约”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林悠先生!你快带他走!我来拖住它!”
圣骑士的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
虽然她还没搞懂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但保护同伴,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林悠看了一眼她那坚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那颗比卡车头还大的龙头,死鱼眼一样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你在逗我”的无语。
拖住它?
用什么拖?
用你那能把它扇哭的巴掌吗?
现在的情况,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这是一个已经被拒绝了八百次的前男友,堵在你家门口,手里还拎着煤气罐。
你现在跟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在拧那个煤气罐的阀门。
“撤。”
林悠言简意赅的吐出一个字。
他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城主,另一只手像是拖麻袋一样,拎起了阿利斯泰尔的后领。
“艾莉亚,别跟它互动!制造点动静,我们从后门走!”
“动静?”艾莉亚愣了一下。
“随便什么都行!”
林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他感觉自己的CPU,已经因为处理这些突发事件而开始发烫了。
艾莉亚看了一眼那头正准备把脑袋伸进来的红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巨剑。
她好像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圣光注入剑身。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闪闪发光的巨剑,朝着酒馆的吊灯,狠狠的扔了出去。
“铛——!”
一声巨响。
“誓约”精准的,砸在了吊灯的挂钩上。
巨大的水晶吊灯,带着无数根燃烧的蜡烛,如同流星雨一般,朝着红龙的脑袋,砸了下去。
红龙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吓了一跳。
它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头。
“干得漂亮!”
林悠赞了一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夸她,会不会让她又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
他拖着两个人,头也不回的冲向了酒馆的后厨。
城主府,临时作战指挥室。
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矮人城主正坐立不安的来回踱步,他那件华丽的锁子甲,每一次晃动,都发出“哗啦哗啦”的,金钱破碎的声音。
艾莉亚站在窗边,焦急的望着外面。
天空中,那头红龙的狂暴,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它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咆哮和撞击。
它开始用它那锋利的前爪,在坚固的金属城墙上,一下一下的,用力的抓挠着。
“滋啦——”
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全城。
巨大的爪印,一道道的,出现在了熔铁城引以为傲的城墙上。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指甲,在你的新车上,来来回回的划着“到此一游”。
每一次抓挠,都让矮人城主的心,跟着滴血。
“完了!那是我们用了三百年才开采出来的黑曜石精金!现在被它当成猫抓板了!”
“我的城市……我的税收……”
城主的哀嚎,断断续续。
艾莉亚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那头野兽决一死战。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林悠先生!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焦急的说。
“我们再冲一次!这次我用盾牌!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碰到它一下!”
林悠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鹅毛笔,在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上,写写画画。
他头也没抬,直接否决了艾莉亚的提议。
“没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越反抗,它越觉得你在‘欲拒还迎’。”
“欲拒还迎?”艾莉亚的脑门上,缓缓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现在在它眼里,就是那个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渣男。”
林悠用一种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
“你一巴掌扇过去,它觉得是调情。你扔个吊灯砸它,它觉得是惊喜。你现在冲上去用盾牌顶它,它八成会觉得,你想跟它玩贴贴。”
艾莉亚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没有!我不是!它胡说!”
圣骑士的词汇库里,显然没有能应对这种情况的词语。
“问题的根源,不是战斗。”
林悠放下了笔,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修复世界BUG。
他是在调解一场失败的,跨物种网恋。
他拿起笔,在地图的中央,那个代表着“熔铁城”的位置,重重的写下了一个字。
爱。
然后,他用力的,划掉了它。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爱。
这只是一串被错误执行的代码。
一个指向了错误地址的,高优先级指令。
他又在旁边,写下了另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又划掉了它。
从“迷恋”到“占有”,再到“毁灭”。
这个逻辑链,很清晰。
但“恨”,只是“爱”这个错误指令执行失败后,系统抛出的一个异常状态。
你去处理这个异常,就像是给一个已经发烧到四十度的病人,不停的擦拭他额头上的汗。
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病根,是那个名为“迷恋”的,该死的,被金手指加成了双倍效果的,病毒。
怎么处理它?
林悠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方案。
方案一:找到那个昏迷不醒的炼金术师,逼他把解药交出来。
失败。
用阿利斯泰尔自己的话说,他炼制那瓶药水,纯属意外。
你指望一个连自己金手指都控制不住的倒霉蛋,能提前准备好解药?
他要是有那个脑子,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人事不省了。
方案二:物理删除。
就是把那头龙,给杀了。
林悠看了一眼窗外,那头龙刚刚用尾巴,抽飞了一座几十米高的箭塔。
他觉得,这个方案的成功率,约等于他现在下班回家的可能性。
都不行。
都走不通。
林悠感觉自己的思绪,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他烦躁的把笔扔在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目光,下意识的,在房间里扫视着。
然后,他看到了艾莉亚。
那个金发圣骑士,因为帮不上忙,正一脸无聊的,坐在角落里。
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又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锋利的,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小刀。
她开始削苹果。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轻轻转动,一长条完整的苹果皮,就那么不断的,垂落下来。
林悠的目光,被那条螺旋状的,不断变长的苹果皮,吸引了。
他的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有些过热的思绪,仿佛也随着那条果皮,被一点点的,拉长,舒展开来。
消除……无法消除。
修正……无法修正。
这个“迷令”,就像那个苹果。
它就在那里。
你不能让它凭空消失。
但是……
艾莉亚手腕一抖。
那条长长的苹果皮,断了。
她毫不在意的,继续削着。
苹果,还是那个苹果。
但它的外皮,已经被剥掉了。
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清香的果肉。
改变……
无法消除它,但是……可以改变它?
林悠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对啊!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了笔。
他是一个程序员!
一个程序员在面对一个顽固的,无法删除的,底层的BUG时,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去硬碰硬!
他会打补丁!
他会用一个新的函数,去覆盖旧的函数!
他会用一个新的定义,去替换旧的定义!
他无法消除“迷恋”这个结果。
因为那是金手指的产物,是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
他删除不了。
但是……
他能不能,修改“迷恋”的定义?
就像他不能让那头龙不“爱”上什么东西。
但是,他能不能,改变它“爱”的方式?
把对城墙的,那种宏大的,毁灭性的“爱”。
改成对某种,具体的,无害的,渺小东西的……
“狂热收集癖”?
一个荒诞的,但似乎……完全可行的念头,在林悠的脑海里,疯狂的滋生。
他需要一个载体。
一个新的目标。
一个新的,可以让那头龙把全部“迷恋”情绪,都投射上去的,东西。
这个东西,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它必须是无害的。
第二,它必须是常见的,数量足够多,能让那头龙有东西可“收集”。
第三,它最好和熔铁城有点关系,这样才能自然的,将那份已经指向了“城墙”的感情,转移过来。
林悠的目光,在房间里飞快的搜索着。
矮人城主的斧头?不行,太危险。
艾莉亚的圣剑?别开玩笑了,再扇一次,这个世界都得完蛋。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矮人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她可能是看城主和客人们忙了半天,还没吃午饭,特意送来的。
托盘上,放着几块烤得焦黄的面包,一盘香气四溢的烤肉,还有几杯冒着热气的麦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过去。
只有林悠。
他的目光,越过了面包,越过了烤肉,越过了麦酒。
死死的,锁定在了那个餐盘的角落里。
那上面,放着一把,为了方便客人喝汤而准备的。
闪闪发光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
纯银……
勺子。
林悠的脸上,缓缓的,露出了一个让旁边正在擦拭圣剑的艾莉亚,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