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铁城的街道,已经彻底变成了灾难片现场。
狂风卷着碎石和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衣物,在空中打着旋。
时不时有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和金属被利爪刮过的刺耳声响。
整个城市像一个被巨熊反复蹂躏的铁皮罐头,发出痛苦的**。
“这边!快!”
矮人城主一手捂着自己快被吹飞的头盔,一手艰难的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上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
【锈斧酒馆】
林悠和艾莉亚跟着他,闪身躲了进去。
砰!
厚重的木门被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酒馆里,一片狼藉。
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打碎的酒瓶和食物残渣。
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
酒馆老板,一个同样粗壮的矮人,正拿着一柄巨大的斧头,守在自己的酒桶旁边,警惕的瞪着每一个人。
仿佛随时准备和任何一个想趁乱打劫他珍藏麦酒的家伙同归于尽。
“阿利斯泰尔呢?那个该死的外来炼金术师在哪儿?”
城主一把揪住酒馆老板的领子,大声咆哮道。
“我怎么知道!”酒馆老板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自从天上那个大家伙开始发疯,他就一直缩在那个角落里哭!跟个娘们似的!吵得我头都快炸了!”
他用斧柄,指向了酒馆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林悠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炼金术师长袍,戴着一副厚厚的,像是瓶底一样的眼镜。
他面前的桌子上,只放着一杯清水。
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周围的混乱,天上的咆哮,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艾莉亚看着那个身影,碧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他看起来……好可怜。”
她的世界观,还在重建中。
从“我是天选之子”,到“我只是个快递员”,再到“我扇了收件人一巴掌”,这个过程对一个虔诚的圣骑士来说,信息量有点过载。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有点可怜。
“可怜?”
林悠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
“你知道因为他的一次手滑,我们这个项目的预算超了多少吗?”
“我的加倍酬金,都得从他未来的工资里扣。”
林悠径直走到了那个角落,拉开椅子,在那个哭泣的男人对面,坐了下来。
矮人城主和艾莉亚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
那个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多了几个人。
他依旧趴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呜……我的莉娜……她一定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只是想……只是想和她说句话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林悠安静的听着。
他没有打断对方。
就像在等待一个程序完成它的报错流程。
终于,那个男人抽泣的间隙,稍微长了一点。
林悠觉得,时机到了。
他用一种平静的,像是街头搭讪的语气,轻声开口。
“强效·绝对·迷恋药水。”
“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那个男人的脑海里炸响。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的,缓缓的,从桌子上抬起头来。
一张写满了泪痕,鼻涕,和绝望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副厚厚的眼镜,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他透过那层模糊的镜片,看着眼前这个黑发黑眼,一脸平静的青年。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丝被人戳穿秘密的,荒唐。
“你……你……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
“哇——”的一声。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像一个被抢走了棒棒糖的三百斤的孩子,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甚至盖过了窗外红龙的咆哮。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瞒不住的!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的哀嚎。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炼一瓶最普通的 友好药水 !就那种,喝了之后能让别人对我稍微友善一点,能让我有勇气和莉娜小姐说上一句话的,最普通的那种!”
他指了指吧台后面,那个同样缩成一团,正惊恐的看着这边的,年轻女招待。
“可我那个该死的金手指!它又发动了!”
“它说,‘炼金必定成功且效果翻倍’!”
“于是,友好药水 就变成了 强效·绝对·迷恋药水 !那效果,说明上写着,能让神明都为之倾倒!”
“我当时就吓坏了!这种东西怎么能用在人身上?这不叫追求!这叫下药!是犯罪!”
“我想把它销毁,可我不敢!我怕我又触发什么‘销毁必定失败且效果翻倍’的鬼东西!万一它直接炸开,把整个城市的人都变成我的狂热粉丝怎么办?那画面光是想一想,我就想死啊!”
阿利斯泰尔哭得鼻涕都流到了嘴里,他用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
“我只能把它带在身上,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埋了。结果,昨天我上城墙看风景,脚下一滑……就……就……”
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艾莉亚看着他,脸上写满了同情。
她现在完全理解这个倒霉蛋了。
拥有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强大到离谱的金手指,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就像她的“幸运”一样。
她只是想冲锋。
谁能想到,那把剑会自己飞出去,还精准的扇了龙一巴掌呢?
这一刻,艾莉亚感觉自己和这个哭泣的炼金术师,达成了某种跨越了职业和性别的,共鸣。
我们,都是被金手指选中的,可怜人啊。
林悠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清水,喝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他淡淡的问。
“一个倒霉的转生者,一个不靠谱的金手指,一瓶失控的药水,引发了一场席卷全城的生产事故。”
“故事很精彩,逻辑很清晰。”
“但我不觉得,这值得你哭成这样。”
林悠的语气,平静得有些残酷。
“不!”
阿利斯泰尔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
“不!不止这些!”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那个药水……它还有一个副作用!”
“因为‘效果翻倍’,它的‘迷恋’效果,是带了强制性的!是病态的!”
窗外,一声更加狂暴的巨响传来。
轰隆——!
整个酒馆,都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摇晃,灰尘簌簌的往下掉。
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的撞在了城墙上。
“它……它来了……”
阿利斯泰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指着窗外,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药水的说明上写着……如果……如果被迷恋的对象,长时间不给予回应,或者……给予了‘拒绝’的回应……”
“那么,这份病态的‘迷恋’,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为同样病态的……”
“‘占有欲’!”
阿利斯泰尔的眼中,倒映着窗外那片混乱的天空。
“它会觉得……既然我得不到你……”
林悠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替他说出了那个最糟糕的,也是唯一的答案。
“那就毁掉你。”
阿利斯泰尔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我们昨天,拒绝了它。”
矮人城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想起了艾莉亚那惊天动地的一巴掌。
那不是拒绝。
那是当众羞辱。
“吼——!!!”
一声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疯狂的咆哮,从天空传来。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
酒馆那扇勉强还算结实的橡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直接撞碎。
狂风卷着碎裂的木片倒灌进来。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头颅,出现在了门口。
那双如同熔岩般的眼眸,死死的盯着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它在寻找。
寻找那个胆敢玩弄它感情的,该死的……
“渣男。”
阿利斯泰尔看着那头已经彻底黑化的红龙,惊恐的,吐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看,它……它开始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