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恩照着信上的地址,穿过学院的主塔后方,沿着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小径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艺门。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栽满了尤恩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开着发光的花朵,有的叶片在无风中轻轻颤动,还有一株攀附在石墙上的藤蔓,结着像小灯笼一样的果实。
庭院深处是一栋两层的石造宅邸,比周围的建筑都要古老。
尤恩刚踏上台阶,宅邸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士,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穿着剪裁简洁的深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魔法研究者的围裙。她的面容端庄而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明亮锐利,带着一种长期与书籍和数据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精准感。
“请问您是尤恩同学吗?”她的声音平稳而有礼。
“是的。”尤恩微微欠身,“受校长邀请前来拜访。”
女士点点头,侧身让出通道:“请进。艾尔薇娜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屋内的布置比外观看起来更加朴素。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和一张泛黄的古地图,壁龛里摆着几块形状奇特的矿石。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干草药混合的气味,让尤恩莫名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的感觉。
女士领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艾尔薇娜大人,尤恩同学到了。”
“让他进来。”
书房比尤恩预想的要大得多。三面墙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卷轴和散落的论文稿。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朝向庭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深色的书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转。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岁的少女。
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几缕落在脸侧,衬得那张面容精致而明艳,带着一种张扬的、毫不收敛的美。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手上还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沾着未干的墨水。此刻正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门口,嘴角微微上翘,那双眼眸里盛着一种促狭的、像是随时准备说点什么不正经话的光。
“两年了。”艾尔薇娜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性得像是在聊天气,“终于来了啊,尤恩。”
“艾尔薇娜。”尤恩嘴角带着笑意,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菲莉露从他肩头飞起来,在艾尔薇娜面前转了一圈:“艾尔薇娜,好久不见!”
“哟,小菲莉露。”艾尔薇娜伸手让菲莉露落在她掌心上,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两年不见,还是这么精神。”
“那当然!”菲莉露骄傲地扬起脸。
艾尔薇娜笑了笑,目光落在尤恩脸上。
“说正事吧。”她说,“两年前给你的瞬移术式,练得怎么样了?”
“练得可好了!”菲莉露飞起来,小脸上写满了骄傲,“尤恩一个小时就完全掌握并熟练运用了!”
艾尔薇娜的眉毛微微扬起。
“而且他还改良了!”菲莉露继续滔滔不绝,“稳定性提升了大概三成,魔力消耗也降低了将近一半!现在他瞬移起来又稳又快,比原版好用多了!”
艾尔薇娜的目光从菲莉露移向尤恩,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改良了?”她问。
“做了一些微调。”尤恩点头,语气平静,“原版术式在长距离传送时,魔力供给的波动会影响稳定性。我试着在节点之间加入了缓冲结构,让魔力的流动更平滑一些。至于消耗……主要是优化了路径算法,减少了不必要的魔力逸散。”
尤恩说得很轻描淡写,但艾尔薇娜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术式,普通人要花数年才能学会。天才如她,第一次学习时也花了三个月才完全熟练。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一个小时就完全掌握,并且还做了改良。
艾尔薇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是因为源律之章?”
尤恩没有否认。
“是的。”他说,“源律之章给予的知识,让我能更深入地理解术式的底层结构。虽然我没法解读它灌输的所有知识——大部分对我来说还是太深奥了——但随着我本身的魔法知识和术式认识增加,源律之章中能被我理解的内容会逐渐解锁。”
他顿了顿,补充道:“瞬移术式的改良,就是建立在我对空间魔法的底层原理有了更深理解的基础上。”
艾尔薇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两年前把那个东西给你,果然是对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
“既然你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她说,“那再给你一个试试。”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术式图纸,推到桌子中央。羊皮纸上的纹路比之前那张复杂得多,魔法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编织的蛛网。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
“缓速术。”艾尔薇娜说,“高级奥术魔法。作用是让一片区域内的时间流速变慢——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停滞,而是通过魔力场干扰目标的时间感知和运动能力,造成‘变慢’的效果。难度和瞬移术不在一个量级上。”
菲莉露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脸皱成一团:“这什么东西啊……看着就头疼。”
“所以是高级魔法。”艾尔薇娜的目光落在尤恩身上,“试试看,能不能学会。”
尤恩接过图纸,没有急着回答。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暗色虚空。
源律之章在回应他。
知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学习闪电链时,那些术式逻辑和魔力操作路径清晰得像一幅展开的地图,每一个节点、每一条通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他只需要照着走,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东西很……抽象。
不是地图。更像是一团浓雾中隐约透出的轮廓。他能感觉到术式背后那个宏大的原理——空间与时间的交错,魔力场对物理规则的干涉,那些知识确实存在,真实得触手可及。但当他试图去“理解”的时候,就像用手去抓水,明明碰到了,却什么都握不住。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但看不清楚。他理解了很少一部分,但绝大部分都像被一层透明的壁障隔开,能感知到存在,却无法真正触及。
尤恩睁开眼睛。
“怎么样?”艾尔薇娜问。
尤恩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
“源律之章确实给了我东西。”他说,“但是很模糊。我能感觉到这个术式的底层原理非常深,涉及到的知识远远超出了我目前能理解的范畴。它就像……一本写满了我没学过的语言的书。我知道里面写了很多东西,但能认出来的只有几个词。”
艾尔薇娜轻轻点了点头,表情中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和我想的差不多。”她说,“你目前的知识储备,还只够支撑你学习和掌握中级以下的魔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光线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
“源律之章不是万能的钥匙。”她说,“它是一个知识的宝库,但能从中取出多少东西,取决于你本身已经拥有多少知识作为基础。你没办法解读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东西——这不是源律之章的问题,而是人类认知的边界。”
艾尔薇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尤恩,“但不用着急。你以后在这所学校里,会学到越来越多的魔法知识。随着你掌握的魔法理论和术式结构越来越多,源律之章中那些现在看起来‘抽象’的内容,会逐渐变得清晰、具体。”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到那个时候,你不仅能学会缓速术,还能学会更高级的魔法——特级魔法。前提是,你愿意一步一步来。”
尤恩看着桌上那张复杂的术式图纸,又看了看艾尔薇娜。
“一步一步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沉稳的确认。
“对。”艾尔薇娜说,“你现在十二岁,已经能做到很多成年魔法师都做不到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和积累。”
“对了。”尤恩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卷智慧卷轴,“你以前分享过关于‘以完美魔力控制停止衰老’的心得,对吧?”
艾尔薇娜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这两年结合源律之章中对生命能量、魔力本质与细胞层面相互作用的更深层理解,我总结出了一些……算是进阶的操作心法吧。”尤恩将智慧卷轴放在桌上,推向艾尔薇娜,“以您原本的魔力控制能力,这个心法或许也能被使用。您看看。”
艾尔薇娜看了他一眼,拿起卷轴,将意识探入其中。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菲莉露落在尤恩肩上,好奇地观察着艾尔薇娜的表情。起初,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是淡淡的好奇,像是在翻阅一本有趣的闲书。但渐渐地,她的表情变了——眉毛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住,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这是……”
她没有说完,意识继续深入卷轴深处,一页页地翻阅着尤恩整理出来的心法。关于魔力如何在细胞层面与生命能量交互的机制,关于如何通过微调魔力振动的频率来激活细胞的自愈潜能,关于如何在维持外貌年轻的同时不对身体造成隐性负担的精细控制——
这些内容,有些是她隐约感知到却无法精确描述的,有些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良久,她将意识从卷轴中抽出来,看着尤恩的目光变得复杂。
“这些都是你总结出来的?”
“源律之章提供了基础理论。”尤恩说,“我只是把它翻译成了可以操作的术式语言。”
“翻译。”艾尔薇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亮而爽朗,“你这孩子,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就是最大的不谦虚。”艾尔薇娜将卷轴收好,靠在椅背上,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不过我喜欢。这些东西,确实是我之前没想到的应用。”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我都不知道现在谁才是师父,谁是徒弟了。”
“之前我答应过,有从源律之章发现什么,都会与你分享。”尤恩说,“所以这就来了。”
艾尔薇娜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亮的笑声,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柔软的笑。眉眼弯弯的,像是有暖意在眼底化开。
“你还记得啊。”她轻声说。
“当然。”尤恩理所当然地答道。
艾尔薇娜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卷轴又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收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天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永远年轻的容颜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说起来,之前说过等你来魔法学院,就正式收你为徒。”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不过这两年我想了想,既然都打算教你了,不如干脆一点。”
“干脆一点?”
“我打算在你就读期间,担任元素系的特别执教。”艾尔薇娜托着下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情,“这样一来,我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师父了——我是所有元素系学生的师父。你嘛,算是……特别关注的那个。”
尤恩怔了一下:“特别执教?”
“嗯。”艾尔薇娜竖起四根手指,“我每周教四天,火、水、风、土各一天。其他日子嘛,还是由原本的导师负责。”
她看着尤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你得好好把握我的课表——错过我的课,可没人给你补。”
尤恩怔了一下。“负担会不会很大了?”
艾尔薇娜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反正都是要教你的。既然都要教,顺便把其他学生也带上,也没什么差别。顶多就是……暂停一下手头的研究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暂停研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尤恩知道,对于一个站在魔法巅峰的研究者来说,放下手头的探索去教一群什么都不会的新生,意味着什么。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艾尔薇娜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里带着一丝促狭,“我可不是每次都会担任执教的。上一次我这样做,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菲莉露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嗯。”艾尔薇娜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太麻烦了。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干呢。”
“那就……谢谢你了。”
艾尔薇娜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