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苹果堆里钻出小人”的故事画上句号，船长室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就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拧紧了阀门，将那点因为滑稽往事而冒出来的暖意，在阀门的制动下一把掐死。
莫利亚动了动脖子，后背还靠着那面贴满灰白悬赏令的墙，但脸上的肌肉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最终挤压成了恐怖的狰狞感。
他鲨鱼般的尖牙死死咬合，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的模样，把对面的罗宾吓得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这个男人。
她看着这个男人，从那个心事重重的长辈，重新变回了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也正是这一刻，罗宾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最初的那个问题。
那个莫利亚答应过，要告诉她的真相。
【我想知道，【月光海贼团】的所有人具体是如何，陨落在了您的……第二故乡。】
莫利亚没有看罗宾。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地板，喘气声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身上压上了七座大山。
他就那样低着头，死命地深呼吸着，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在死寂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让人难受。
足足三分钟的时间里，房间内只有这种近乎窒息的喘息声，甚至压过了船外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莫利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中，苍白大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探向了那个紧贴心脏的内衬口袋，动作慢得离谱。
终于，几番摸索后，他从怀里抽出了两张照片。
两张边角已经由于过度的捏握，而显得发皱、发白的照片。
莫利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两张照片“啪”地一声，拍在了罗宾面前。
那是摩尔冈斯予以他的，悬赏犯尸骸作为“商品”被明码标价后，由收尸人拍摄的“验货单”。
罗宾低头看去，只一眼就觉得肠胃开始了翻江倒海。
左边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罗宾记忆中那身考究的暗紫色西装，但西装已经被干涸的血液浸染成了暗褐色。
那是凡尔纳·伊莱……的尸骸。
男子的脸色苍白到让人生理不适，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的脖颈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其粗糙的黑色缝合线，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绕着他的脖子爬了整整一圈。
那一圈针脚，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个男人的头颅，曾经被人一刀斩下，又被强行缝了回去。
这一幕，让罗宾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捏了一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在奥哈拉，伊莱先生是智慧的代名词，是克洛巴博士最骄傲的学生。
他本该成为历史学的丰碑，本该超越克洛巴，成为【全知之树】的新一任馆长。
他不该变成这样，变成一个被暴力拆分又暴力分离的破布娃娃！
可是，当罗宾下意识调转视线后，右边那张照片，却把罗宾的心理防线摧毁了个一干二净。
那是【匿影】莱拉。
那个莫利亚口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冷淡而忠诚的女人，照片里已经看不出“人”的轮廓了。
那是碎裂，那是被绝对的蛮力生生砸烂后，又被人用密密麻麻的黑线，强行拼凑起来的一幅“血肉拼图”。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上布满了恐怖的凹陷。
罗宾只觉得一股酸水，已经开始从胃部涌上喉咙，下意识捂住嘴巴干呕了一声。
那是绝对的力量留下的痕迹，是不讲任何道理的、神罚般的摧毁。
“那个死胖子……”
然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影子卡戎】，在莫利亚的身侧缓缓开口，声音很空洞，更透着一股钻心的寒。
“奎因，【百兽海贼团】的大看板。
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比我们想的还要阴毒。”
卡戎伸出一只漆黑的影手，隔空指了指照片。
“莫利亚剁了他的一条左手，他便对这个仇记得刻骨铭心。
至今我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提前发现我们的。
毒素？气味？还是该死的、对于血仇临近的纯粹第六感？”
卡戎在暗影形体的剧烈震荡中，继续语道：
“总之，从我们驾驶【月光号】攀升悬崖瀑布、进入铃后近海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进入了【百兽海贼团】的包围圈，落入了一个……陷阱！！！”
此刻的卡戎，话语中灼烧着怒火，但更多的是难言的无力：
“在那片风雪里，没有潜入，没有奇袭。
只有一场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结局的屠杀。”
卡戎转向罗宾，影子的轮廓在灯火摇曳下，显得异常落寞。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的战术都是笑话。
伊莱和莱拉，是死得最快、也是最先阵亡的两个人。
伊莱甚至都没来得及把他的沙盘彻底铺开，就被【炎灾】烬从高空发起的俯冲，一刀斩断了脖子。
莱拉是当时，站得离喝醉发酒疯的凯多，最近的一个人。
所以，她成为了凯多醒酒的‘祭品’，被那个怪物随手的一棒子……敲成了数十块破碎的血肉。”
卡戎的声音，透着令人绝望的残酷对比感。
“在【百兽海贼团】看来，他们这一仗……绝对是师出有名！
因为莫利亚弄残了他们的大看板，还敢冲到他们大本营跳脸，所以必须出重拳彻底镇压。
但对我们来说，他们认真的结果……那就是天塌地陷。”
莫利亚依旧低着头，罗宾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莫利亚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在哭。
这个将近七米的恶鬼，正在无声地抽泣。
“你知道吗，罗宾……”
卡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了。
“伊莱和莱拉……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二能维持住形状的‘尸骸’了，其他的五个人……”
随后，莫利亚接过话茬，并同时伸出了那只颤抖中的大手。
或者说，他伸出了五根苍白的、象征虚无的“碑”：
“卡诺普斯……在【因果果实】的过载下，被那个死胖子奎因，一刀腰斩后炸裂……
曼珠……她疯魔下冲进了凯多的龙嘴里，被消化成肉泥吐了出来……
塞拉斯……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摩尔冈斯告诉我，他同样变成了一团肉泥……
萨姆……为了救我，被凯多的【大威德·雷鸣八卦】轰成了血雾……
卡戎……为了断后，引爆【炸药岩】把自己炸成了灰……”
莫利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一声绝望的哀鸣：
“他们五个，连尸体流入黑市，被拿去海军基地运转换钱的资格，都没有啊！
曼珠和塞拉斯的肉泥，白送给‘收尸人’，他们也只会转手扔垃圾堆。
卡诺普斯、萨姆还有卡戎三个，直接就是……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