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铅灰色的。
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色，像有人在天穹上盖了一块脏旧的布一样。光线从那个灰色的穹顶漫射下来，没有方向，没有温度，照在身上仅仅只是像一层薄薄的灰。
总司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原上。
地面是龟裂的，像干涸的河床那样，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尽头。这里没有草。没有花。没有任何绿色的东西。
只有灰褐色的大地和散落其间的碎石，那些石头的边缘被风磨圆了，颜色和土地一模一样，像大地长出的骨头。
远处有山。但那些山不是她熟悉的、覆盖着树木和积雪的山。那些山是裸露的，岩层像被刀削过一样直立着，断面呈现出暗红和铁灰的条纹，像巨大的伤疤一样。山脚下堆积着碎石坡，碎石缝里没有灌木，没有苔藓，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了。
总司闻到两更多的味道——铁锈、灰烬、以及某种类似于臭氧的、尖锐的气息。
这气味让她想起雷雨前的空气，但这里没有雨。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她记得自己的后脑勺在流血，记得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依稀记得手指尖的凉意和视野边缘缓缓拉上的黑色窗帘。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好像没有受伤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头发是干的。皮肤是完整的。
身体没有任何疼痛——不，不只是没有疼痛。她的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像上了油一样灵活，呼吸之间能感觉到肺叶完全张开，吸入的空气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深。
这不对劲。
总司站了起来。
她踩在了龟裂的土地上，她能感觉到地面的粗糙和温度。
地面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夜晚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温暖过的凉。
她抬起头，环顾起来了四周。
荒原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尽头。
铅灰色的天空下，大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褶皱是山脊，裂缝是干涸的河床。这里没有移动的东西。
没有声音，仿佛风的呼啸声被这片空旷吞没了，变成一种低沉的的背景音，像大地本身的呼吸那样。
"爸爸!?妈妈!?妹妹!?"
她的呼喊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荒原的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颜色与周围不同的区域。
是一片褐色的建筑——那不是土地那种灰褐色，而是更温暖的带有木质感的棕色。
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屋顶是倾斜的，用某种深色的她不知道的材料铺成的，墙壁看起来像木头和泥土的混合体。
没有烟。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但那确实是建筑没有错。而且是人造的。是人类居住过的——或者说，正在居住的地方。
总司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聚落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力比以前好了太多，甚至能看清那些建筑的细节，无论是墙壁上的裂缝，还是屋顶上修补过的痕迹，以及聚落外围用木桩和铁丝粗糙地围起来的一道矮墙。全都一清二楚。
矮墙很矮，不到一人高，但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凸起的结构，像是瞭望用的平台。值得一提的是平台上没有人。
这个地方让她想起历史课本里的插图——原始聚落，人类文明的早期形态。
但那些插图是彩色的，有绿色的树和蓝色的河。这里的颜色只有灰和褐，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一样。
风从聚落的方向吹过来。总司吸了吸鼻子。气味变了。灰烬和铁锈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淡的几乎要消失的气息——那是炊烟。在做饭的味道。
凭借她的经验，那不是正在燃烧的柴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气味，而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炉灶在熄灭几个小时后残留的那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的气息。
有人正在几个小时内在那个聚落里生过火。
意识到了那里有人之后，总司开始往前走了。
她脚踩在龟裂的土地上时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因为地面软，而是因为她落脚的力道太轻了，轻到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体重那样。她注意到这件事，但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搞懂她身上的事情虽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她在哪里。而且，她很好奇，这里存在人类吗？难不成这里就是地狱吗？
她已经是灵体了吗？
她现在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随着她越靠近聚落，地面上的痕迹就越多。可那绝不是植物的痕迹，毕竟这里没有任何植物。这是人走过的痕迹。
一条模糊的小路从荒原深处延伸过来，通往了聚落的方向，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比周围的地面更硬、更平。
路两边偶尔能看见一些碎片——碎陶片，生锈的铁钉，以及一块被磨得看不出形状的骨头。
总司弯腰捡起那块骨头看了看。很轻，表面风化成了粉末状。她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但能看出它不是人类的。
她把骨头放回原处，然后继续走了。
聚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些建筑比她远远看上去的更破旧。
墙壁上甚至有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粗劣的木板补过，有的地方用泥土糊过，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那样。
屋顶的铺料有的是木板，有的是树皮，有的是某种黑色的、像油毡一样的东西。没有两栋房子是一样的。
外围的矮墙走近了看就更简陋了。木桩被粗糙地削尖了，钉进了地里，草做的绳子在木桩之间松松垮垮地拉着，有些地方已经断了。
矮墙外面挖了一条浅浅的沟，沟底是干的，连泥浆都没有。
走着走着，总司在矮墙前面停下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