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古树的枝叶,那些细碎的魔石灯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如星河流转。庭院里的听众们还沉浸在余韵中,许久才有人如梦初醒般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是零星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莉亚菈微微欠身,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表情平静而温柔,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她在人类社会中习得的礼仪,端庄、得体,不亲近也不疏远。
尤恩站在人群的外围,终于缓缓回过神来。
很动听。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精灵身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好的歌唱了。不,应该说,他从未在今生听过如此动人的歌声。那嗓音纯净得像山间的初雪,每一个音符都被打磨得圆润通透,毫无瑕疵。
只是——
他微微侧头,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歌声已经完美无瑕了,鲁特琴的演奏也很好,但如果只用一把鲁特琴伴奏,总归还是略微单调了一些。如果能有钢琴铺陈和声的底色,小提琴在中高音区与人声交织对话,大提琴在低音部给予沉稳的支撑……那样的话,这首歌大概会美得让人窒息吧。
他在心中困惑了一瞬,随即释然。这个世界当然没有这些乐器。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前世的音乐知识在评判罢了。
莉亚菈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正准备收起竖琴离开。然后她顿住了。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
三个完全陌生的词语,像是三颗石子透过读心投入她意识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她本能地想要捕捉更多,但那边的“声音”已经安静下来,只留下淡淡的余波。
她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准确地落在庭院拱门旁那个少年身上。
黑色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的衣着朴素,没有贵族家徽,也没有任何显赫的标志,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年级新生。
但他的内心——
莉亚菈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抑制住想要再次探入的冲动。那些词语太奇怪了,不像是这个世界的语言,却又清晰地传递着关于声音、关于旋律、关于某种她从未见过的音乐织体的概念。
(有意思。)她想。
尤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精灵被几个学生围住,似乎有人在与她交谈什么。她应对得从容而得体,微笑、点头、偶尔轻声回应几句,既不显得高傲,也不过分热络。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优雅,像是月光本身——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他想走过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随即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这很奇怪。他活了这么多年——算上前世的话更久——从未因为与谁交谈而紧张过。无论是面对村里的长辈、魔法巅峰的七贤者,还是路上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能泰然处之。
但面对那个精灵,他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尤恩。”菲莉露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还要站多久?”
“走吧。”尤恩收回视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该回去了。”
“这位同学。”
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恩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那个精灵正站在拱门下,月光和魔石灯的光芒同时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她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漂亮的眼眸正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
“抱歉打扰了。”莉亚菈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一只天鹅,“我是莉亚菈,一年级星光班的学生。刚才在庭院里弹唱的是我。”
“啊……你好。”尤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僵硬一些,“我、我叫尤恩,一年级平民班。”
“尤恩同学。”莉亚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尤恩。
她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艾尔薇娜奶奶。
那位活了超过一百岁的万象魔女,那位站在王国魔法巅峰的七贤者之首,那位在无数人眼中威严不可接近的学院校长——认定的唯一挚友,尤恩。
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艾尔薇娜奶奶心中感受到过的温度。不是对学生的期待,不是对后辈的关照,而是一种更深、更柔软的情感。像是冬日壁炉前的毛毯,像是旧书扉页上褪色的字迹。
(难道这就算那个尤恩?)
“尤恩同学是今晚第一次来听我弹唱吧?”莉亚菈收回思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每次弹唱完,都会问问听众的意见。不过今晚在场的多是常来的面孔,尤恩同学似乎是第一次见,所以想听听新听众的想法。”
“这样啊……”尤恩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唱得很好,真的。”
“谢谢。”莉亚菈微微歪了歪头,尖尖的耳朵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那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呢?”
“没有,已经很完美了。”
“是吗?”
莉亚菈的目光落在尤恩肩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安静地坐着。透明的翅膀,微微发光的身体,还有一张写满了某种情绪的小脸。
“好可爱的光翼妖精。”莉亚菈由衷地赞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使魔。”
菲莉露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平时,被夸奖“可爱”和“漂亮”的时候,她一定会扬起小脸,大大方方地接受赞美,顺便再回夸对方几句。就像之前路特那样。
但这一次,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莉亚菈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读心术不是她想关就能关掉的。周围人的心思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只能学会从中筛选自己需要的讯息。而此刻,从这只小小的光翼妖精心中涌来的,是一种酸涩的、带着戒备的情绪。
——这个人,好漂亮。
——尤恩看她的眼神……
——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莉亚菈心中微微一动。使魔对契约主产生这样的情感并不罕见,但通常是以守护和忠诚的形式表现出来。像这样带着……占有欲的,她第一次见到。
(好有趣的使魔。)
她在心中感叹,面上却不露分毫。
“尤恩同学,”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少年身上,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对于我的弹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吗?”
“真的很好。”尤恩说,“歌声和琴声都很完美。”
莉亚菈等了一息,发现那边的心声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或者说,像一潭被她搅动后迅速平静下来的死水。这个少年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思绪。
她微微眯了眯眼。
“那演奏呢?”她追问,语气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多了一分坚持,“歌声之外,鲁特琴的演奏怎么样?”
“也很好。”尤恩说。
莉亚菈等了一息。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好麻烦!)
她在心中嘀咕,脸上的微笑险些维持不住。她习惯了从人们的内心直接读取答案,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可这个叫尤恩的少年,偏偏把那些她最在意的想法藏得严严实实,只给她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她想知道那些奇怪的词语是什么意思。钢琴?小提琴?那些是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鲁特琴“单调”?她对自己的演奏一向很有自信,从未有人说过她的伴奏有问题。
“那——”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端庄的仪态出现了一丝裂缝。
“所以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吗?有没有觉得哪里单调?或者哪里可以改进?”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耳尖微微发烫。
这不是她平时的说话方式。太直接了,太……不端庄了。和那些贵族同学相处久了,她已经习惯了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圆润得体,习惯了用微笑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来处理所有人际关系。
可这个叫尤恩的少年,让她破功了。
原因很简单——她撬不开他的口。
好奇心被吊起来却得不到满足的感觉,让她一时忘了维持那些精心打磨的仪态。
“啊,抱歉。”她迅速收敛了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试图挽回刚才的失态,“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那个心声。
(——好可爱。)
很轻,很短,像是无意间滑落的水滴,却在她意识的湖面上荡开了层层涟漪。
莉亚菈眨了眨眼。
(这个人在想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表情依然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心中说出了“可爱”这种话。
她刚才明明是在失态。
是在追问、在急切、在打破自己维持已久的端庄形象。换作星光班的同学,或许会觉得她不够优雅,觉得她配不上“精灵公主”这个身份该有的矜持。
可这个人,觉得那样可爱。
莉亚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尤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其实我不是没有想法,只是……”
“只是?”
莉亚菈安静地看着他。
尤恩在犹豫。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容易解释清楚”。那些乐器——钢琴、小提琴——这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乐器,要解释起来,很困难。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听到尤恩的心声,莉亚菈的好奇心被勾得更深了。
“其实……”他斟酌着措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觉得,如果能有更多乐器一起演奏,效果可能会更好。”
“更多乐器?”莉亚菈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乐器?”
“这个……不太好解释。”尤恩有些为难,“我心中想的那几种乐器,其实不是这个——呃,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大概是我家乡那边还没普及的类型。”
(他说的家乡……)
她在心里默默感受着。那是一种很遥远的感觉——不是翻山越岭就能抵达的那种遥远,而是某种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人类的土地有那么大吗?
不,不对。她隐隐觉得,这已经不是“距离”能形容的东西了。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丝困惑悄然收起。
“那你描述给我听?”
“描述起来有些复杂……”尤恩顿了顿,“如果我能做出来的话,倒是可以直接拿给莉亚菈同学看。”
“做出来?”莉亚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的好奇更浓了,“你会做乐器?”
“我试试看。”
莉亚菈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不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端庄微笑,不是贵族社交场上滴水不漏的得体表情。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尤恩同学做好之后,一定要拿给我看。”
“好。”
“那我们怎么联系?”莉亚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几行娟秀的字迹便浮现出来,“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学生手册上也可以加好友,我的ID是……”
尤恩连忙取出自己的学生手册,两个手册轻轻一碰,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好友列表里便多了一个名字。
莉亚菈。
“那就期待尤恩同学的乐器了。”莉亚菈将纸片递给他,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他的手背,“晚安。”
“晚安。”
尤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清秀而舒展,最后一个字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菲莉露坐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尤恩。”
“嗯?”
“回去了。”
“好。”
他迈开步子,朝宿舍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古树和夜花的香气。
菲莉露攥着他的衣领,看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石板路,小脸上写满了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个人。那个精灵。)
(好漂亮。)
(唱歌那么好听。)
(还那么聪明。)
(还——)
(还让尤恩露出那种表情。)
菲莉露把脸埋进尤恩的衣领里,闷闷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