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腐殖质气味钻进鼻腔。
李安睁开眼睛。军用睡袋外侧挂满了雨林特有的细密水珠。他坐起身,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步枪的能量读数,随后将目光投向前方。
五步之外,一个宽阔的背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制式迷彩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
“士兵,换岗结束了。我们离目标已经不远,继续出发。”
队长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声音从战术耳机里的加密频段里传来。
李安应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装备,跟上了前方的背影。这片雨林距离前线已经有不短的距离了,由于没有经历过狂轰滥炸,其依旧保持着原始而野蛮的生态。近处的树冠层,远处的水源处,时不时传来变异野兽沉闷的嘶吼。
“昨天那顿森林野猪味道怎么样?服役这些年,好久没有吃过真正的鲜肉了。”队长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开始了例行的牢骚时间,“不管怎么样,带一口封闭式压力加热锅总是对的,既没有火光也没有明显的烟,运气好还能吃顿好的。”
他挥动着开山刀如同割草一样快速斩断前方交织的藤蔓,行进路线精准地避开了被落叶掩盖的沼泽坑。他从没核对轨道探测器给的地图,也没看过指南针,仿佛永远知道该如何行进。
“你有没有想过去报名选拔精英斥候?有的人觉得当上精英斥候就是我们凡人的极限了,也确实,定制的生化改造,最新最好的军用义体,最好的装备。”指挥官的语气似乎有点感慨,“不过要我说,也不全是好处,如果你的大部分零件包括肠胃都被改造了,原地刨块土都能满足最低活动要求的时候,还有什么理由吃点真正的食物呢?”
李安对队长的言论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哎,你说为啥这帮帝国人总是要打呢?打又打不过。”队长对李安的沉默毫不在意,很快又换了一个话题,“打也就算了,争这片破树林有什么意义?总不能因为在南方平原上被装甲集群和轨道轰炸挤兑得难受,就想着在这里搞一波草丛攻势吧?”
“士兵,你去过南方靠近无法地带的那些帝国小镇没?”队长一刀劈开挡路的巨型蕨类,话题跳脱得毫无逻辑,“就像联合也不总是那么效率至上,那些没什么资源、又远离冲突的边缘小地方,哪怕是帝国……曾经也会有一些美好的地方,说不定现在在别的地方,依旧存在着呢。”
李安握着步枪,默默地保持着标准间距,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已经习惯了不回应这种与任务无关的话题。
“隐蔽——”
前方的背影毫无征兆地压低了重心和声音。
李安的身体在听到指令后立刻做出反应,就地翻滚至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顺便激活了全息迷彩。身体外围泛起一阵水波纹般的扭曲,随后与周围的绿意融为一体。
视线的高处,一名没有依靠任何装置就浮在天空中的帝国巡逻兵低空掠过,其头盔上那种老旧的红外扫描仪迟钝地扫过下方的灌木。虽然迷彩装置的电量指示灯已经闪烁着刺眼的红芒,但巡逻兵也没有在一片区域浪费时间,盘旋一阵很快就飞走了,电量终究没有耗尽。
“飞行能力者啊,这种能力在帝国还挺常见的,就是不怎么能打哈哈,我们继续前进吧。”
随后,他们在静默中端掉了四个帝国哨卫。那些由凡人组成的帝国扈从强壮暴躁且训练有素,但在队长的带领下,他们总能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对方视野的死角。左手捂嘴,右手割喉,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直到接近一处水源地时,变数出现了。
一只体型堪比成年雄狮的变异犬兽停下了脚步,它布满骨板的头颅低垂,鼻翼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跟在它身后的是一支五人编制的帝国标准巡逻队。
“砰——”
犬兽的警告还未发出,队长手中的步枪便已喷吐出致命的焰光。目标正是走在巡逻队正中间、背着通讯基站的通讯兵。
“我来处理狗,你拖住他们。”
队长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随后猛地窜向侧面的密林,而听见动静的变异犬兽立刻咆哮着追了上去。
李安则耐心等待。等到有人尝试去捡起通讯装置时,他手中的电浆步枪才爆发出精准致命的一击,再次击杀一名巡逻队员。剩下的三名帝国士兵立刻分散躲入掩体。李安并不着急,他只需要让他们没法使用通讯装置即可。
五分钟之后,耳机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士兵,准备补枪。”
队长此时到了前方敌人的侧方。他的背心被撕开三道深浅不一的裂口,鲜血顺着插板往下滴落,不过他似乎感觉不到伤痛,就位后他立刻开始利用射角优势直接击毙了一位帝国士兵,紧接着把剩下两个赶出了掩体。
李安则干脆利落地点杀了最后两名失去掩护的帝国士兵。
“那狗子还挺难缠的,哈哈哈……”耳机里传来队长略带喘息的笑声,“我有点想念狗肉的味道了。可惜这片雨林里找不到能压住那股味的料。不是我自吹自擂,士兵,做饭这一块我还是略有心得的……”
随着队长漫不经心的碎碎念,他们距离目的地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后勤地堡的外围。
由于巡逻队未能按时进行无线电回呼,地堡内的警报已经拉响了,探照灯疯狂切割着雨林的黑暗。但是俩人的推进速度毕竟还是要更快一步,敌方的增援赶到至少还要10分钟。
于是,杀戮开始了。
“三点钟方向,加厚掩体后方,两人,正在更换弹匣。高穿射流模式。”
队长的声音在通讯器精准和高效。
李安也没有去自己确认队长的指挥,而是直接将电浆步枪切换至高穿模式,伸出身体,对着指定方位扣下扳机。伴随着两声惨叫,两道等离子体熔穿了墙壁。
“头顶通风管道,一名狙击手,盲区在七十五度仰角。”
李安滑铲而出,枪口上抬,等离子瞬间气化了躲在暗处的狙击手。
不论敌人藏得再深,不论防线如何交错,队长的指令从未出过错,总是正确,高效,致命。他不需要试探、拉枪线骗枪,进行虚假信息博弈换取情报。他总能知道每一个掩体后的人数、每一个枪口的朝向、甚至每一次敌人会在什么时候扣下扳机。
在这种无解的战术引导下,李安如同死神一般收割着生命,毫无阻碍地清理掉了地堡内所有的抵抗力量。
”滴——“
定点爆破炸弹被牢牢吸附在承重柱上,同时伴随着一声激活的声音。
倒计时开始跳动。
队长安装完炸弹后站在炸弹前,依旧背对着李安,看着那不断闪烁的红光。
“炸弹已部署,队长。”李安看着前方的背影,“任务完成,我们的撤退路线是什么?”
战术耳机里,开启通讯时的那种电流底噪突然消失了,世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队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松、乐观甚至有些话痨的语气。它变得低沉、平缓,仿佛是从虚幻的梦境中传来。
“士兵。是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的还没有。”
“九点钟方向,相邻通道,距离六米。墙体后方有两名安保正在布置定向爆破。”
未经思考,李安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完成了动作。枪口对准了那面金属舱壁,食指猛地扣动扳机。
“咻——”
黑色的球体出现在了那面墙,将墙体和后面的两名安保人员一同湮灭。
……
刺鼻的血腥味、臭氧燃烧的气味,以及地下管道特有的阴冷湿气,一同灌入肺叶。
李安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雨林,没有积水的腐叶,也没有那个背影。
他正半跪在2号实验场一处维护通道布满锈迹的金属格栅上。左臂的枪伤传来撕裂的剧痛,背后被脉冲爆炸波及烧焦的皮层正在往外渗着组织液,而周围则是杂乱的脚手架和刺眼的警报红光。这一切都告诉他,刚才的雨林只是一场梦境。
除了依旧徘徊在脑海中的声音。
“十二点钟方向,承重柱后,两个重装安保正在拉出交叉射角。其左侧盲区,你的右侧,一名狙击手正在预热枪管,使用的是粒子束枪。”
没有迟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利用身体去硬抗试错。李安立刻猛地踏碎脚下的格栅,身体像一颗炮弹般斜向跃出。
半空中,他手中的枪管已经提前指向了承重柱边缘那片尚未出现人影的空白区域。
零点二秒后,两名重装安保刚刚探出半个身位,便迎头撞上黑色的致命等离子。身上内置外骨骼的重型防爆装甲在湮灭一切的黑色圆球下,连同里面的人本身,化作一片虚无,只剩下残缺的边角料。
“右前方,升起的小型升降平台,狙击手锁定你了。”
李安落地翻滚,反手一枪射向升降平台的支架。平台瞬间倒塌,上方的狙击手还未开枪便失去平衡摔了下去,而还未落地其身体便被李安用一颗湮灭等离子化为虚无。
临时指挥台旁,万斯死死盯着全息战术板,后背不知不觉已经布满冷汗。
他有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几分钟前,之前那个还在依靠自杀式突击和换伤硬抗来换取情报和战机的入侵者,突然完全变了样。
布置在通道内的交叉火力网,尚未合围就提前被从最脆弱的节点撕裂;藏在死角的暗哨,还未看见对方就隔着掩体穿墙预判击杀。
没有试探,没有失误。对方就像知道他们的信息,战术,意图,乃至一切。
原本严丝合缝的阵型,在这全知全能一般的重压之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
“撤退!放弃外围通道阵地!”万斯在公共频道里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慌乱,“全体撤退!退回主场地区域重新建立防线!不要做无谓的人员损失!”
阵线被打乱,战术被看穿,安保部队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精密度,杂乱的战术靴踩踏在金属板上,伴随着一声声死神的收割之声。
阴暗的通道深处,李安跨过一堆残肢碎片,双原本如同死水般的黑瞳中,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猎物与猎人,并不总是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