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棚屋门口,看着井口。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落到西边。井口上的石板没动。下面的声音也没了。那些尸体像是死了——或者说,又死了。阿烂蹲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手腕。她也不动。一号到八号蹲在棚屋里,排成一排,眼眶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小烂蹲在阿烂脚边,头歪着,盯着井口。
第二天,有人来了。不是拿剑的那群,是另一个。一个老头,穿着灰袍,拄着拐杖。凯恩。他走到棚屋前面,停下来。看着蹲在门口的一号到八号,看了很久。然后他看着林夜。
“你还活着。”
林夜点头。“活着。”
凯恩盯着他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凯恩。“它在长。”
林夜没说话。他知道。那只眼睛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眼皮更厚了,眨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声音,像湿皮革折叠。锁骨下面的凸起也大了,把衣服顶起来,像一颗瘤子。凯恩走过来,蹲下。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凸起。那东西在他手指下面跳,撞着他的掌心。凯恩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像油,像血。
“它在吃你。”凯恩说。“吃得很快。”
林夜低头看着那个凸起。“还能撑多久?”
凯恩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
林夜没说话。凯恩站起来,看着井口。他看着那些压在上面的石板,看了很久。
“你从下面带了东西上来。”
“骨头。石头。”
凯恩点头。“那些东西会跟着你。你拿了它们的骨头,拿了它们的石头。它们不会放过你。”
林夜看着井口。石板不动。井里没声音。“它们在下面。上不来。”
“现在上不来。”凯恩转过身,看着他。“等它们学会爬,就上来了。”
凯恩走了。林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阿烂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说……什……么……”
“说我会死。”
阿烂的爪子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不……会……”
林夜低头看她。那张烂脸在夕阳下红红的,眼睛很亮。
“不会。”他说。
第三天晚上,林夜坐在棚屋门口,盯着井口。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只有营地的火把在远处亮着,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阿烂靠在他腿上,睡着了。爪子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松。她的呼吸很轻,像风。
突然,她醒了。不是慢慢醒,是猛地睁开眼,站起来。爪子收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她盯着井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警告,像恐惧。
林夜也听见了。不是从井里,是从营地那边。很多人。但不是脚步声——是跑。有人在跑,在喊,在惨叫。
他站起来。阿烂跟在他旁边。一号到八号从棚屋里走出来,蹲在他身后。八双红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营地的火把在晃。不是风吹的,是人在跑。有人在喊:“来了!来了!从井里出来的!”林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井里?他搬过石板,封住了井口。那些尸体烧了。怎么会——
他往井口跑。阿烂跟在后面。那些东西跟在阿烂后面。跑到井口边,他停住了。
石板还在。堆了半人高,没动。但烟没了。从缝隙里冒出来的烟,没了。他蹲下,把手放在石板上。烫的。石板在发烫。下面的火还没灭。不是从井里出来的。那是从哪来的?
惨叫声越来越近。他转头,看见营地方向有火光。不是火把,是更大的——房子在烧。帐篷在烧。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有人在火里跑,身上着着火,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林夜盯着那火。那火不是红的,是蓝的。像磷火,像坟地里的鬼火。和凯恩帐篷里那些蜡烛一样。他见过那种火。在门后面。在第一个的房间里。那是从门后面出来的火。
阿烂抓住他的手腕。“走……”
林夜没动。他盯着那火。火在蔓延,从营地中心往外烧。烧到帐篷,烧到棚屋,烧到那些堆在地上的货物。烧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不动了。火从他身上烧起来,越烧越旺。蓝色的,亮的,像一朵花在开。
有人从火里跑出来。浑身是火,跑了几步,扑倒在地。他抬起头,看见林夜,伸出手。
“救……救我……”
林夜认出了那张脸。拿剑的那个。他的脸烧烂了,皮肉翻着,露出下面的骨头。一只眼睛烧没了,另一只还睁着,盯着林夜。嘴里在喊,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然后他不动了。火还在烧。蓝色的,亮的。
林夜站在那里,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阿烂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走……”她又说了一遍。
林夜没动。他盯着那火。火在朝他这边烧。烧过那些帐篷,烧过那些货物,烧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阿烂的脸,照亮了那些缝合怪的红眼睛。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火里,是从井里。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
“第七个。”
林夜的脊背一阵发凉。那个声音他认识。第一个。
第一个从井里出来了。不,不是从井里。是从火里。蓝色的火在凝聚,在收缩,在变成一个人形。越来越高,越来越瘦。根须从它脚下长出来,扎进地里,扎进火里。它站在火里,两个眼眶对着林夜。那团光还在,蓝的,和火一样的颜色。
“我说过,你会回来的。”第一个说。
林夜盯着它。“你怎么上来的?”
第一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根须。那些根须在火里烧,但没烧断。它们在长,在往地里钻。
“你烧了那些尸体。它们死了。我就活了。”
林夜没听懂。但他不需要听懂。他握紧断剑,往前走了一步。阿烂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一号到八号站起来,骨头嘎吱响。
第一个看着那些缝合怪。看了很久。然后它开口。
“你做了很多。”
林夜没回答。
“我也做过。”第一个说。“很久以前。和你一样。用骨头做东西。用石头做心。”它抬起手,指着那些缝合怪。“但它们会死。石头会灭。心会冷。”
它往前走了一步。根须从地里拔出来,发出“啵啵”的声音。
“只有不会死的,才是真的。”
林夜盯着它。“你想干什么?”
第一个没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具尸体。像一扇门。火在它周围烧,蓝色的,亮的。它在火里站着,不动。
“等。”它说。“等你饿的那天。”
火灭了。蓝色的光消失了。第一个也消失了。只剩黑暗。和那些烧焦的尸体。和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和井口那些发烫的石板。
林夜站在那里,盯着第一个消失的方向。阿烂抓着他的手腕。
“走……了……”
林夜点头。“走了。”
阿烂沉默。然后她拉着他的手,往棚屋走。“回……家……”
林夜跟着她走。走进棚屋,靠着墙,坐下。阿烂蹲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腕。一号到八号蹲在墙角,排成一排。小烂蹲在阿烂脚边。
外面还在烧。火灭了,但烟还在冒。有人在哭,在喊,在找自己烧死的人。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夜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它在看。看那些火,看那些尸体,看第一个消失的地方。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管它。他只想睡。阿烂抓着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从火里,是从营地那边。很多人。但这次不是跑,是走。很慢,很沉。像在搬什么东西。
林夜没睁眼。他听着那些脚步声,听着阿烂的呼吸,听着那些石头在兜里跳。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