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尸窖
林夜没睡。
他靠着墙,盯着门口。天快亮了,棚屋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阿烂蹲在他旁边,爪子还抓着他的手腕。她也没睡。她盯着那扇歪了的门,像在等什么东西撞进来。
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有人在外面。没走。在等。
林夜轻轻抽出手腕。阿烂的爪子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晨光里,井口边蹲着两个人。不是拿剑的那个,是另外两个——一个穿皮甲,一个穿布衣。他们蹲在井口边,往下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绳子,另一个拿着火把。他们想下去。
林夜推开门。那两个人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他,脸色变了。拿绳子的那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拿火把的那个没动,但手在抖。
“你们想下去?”林夜问。
没人回答。拿绳子的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棚屋门口蹲着的一号二号三号,又看了一眼林夜脸上那只眼睛。然后他转身,跑了。拿火把的跟着跑了。绳子扔在地上,火把也扔了,滚了两圈,灭了。
林夜走过去,捡起绳子。很粗,麻的,够长。他把绳子系在井口边的一块石头上,另一头扔进井里。绳子垂下去,晃了两下,停住。他转身,走回棚屋。阿烂站在门口,盯着他。
“下……去……”她说。
林夜点头。“下去。捞石头。”
阿烂走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我……也……去……”
林夜摇头。“你在上面。看着它们。”他指着蹲在门口的一号二号三号。“有人来,让它们挡。把门堵上。”
他从墙角搬起一块石板,抵在门板上。不够。又搬一块。两块石板叠起来,门缝只够伸进一只手。阿烂蹲在石板旁边,伸出爪子,摸了摸石板边缘。她看了看一号二号三号,指了指门。“守。”一号歪着头,二号跟着歪头,三号没动。但它们都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四双红眼睛盯着门缝。
林夜转身,走到井口边。抓住绳子,往下滑。
井壁很滑。那些黑色的粉末还在,沾在手上,滑腻腻的。他滑得很快,手被绳子磨得生疼,掌心火辣辣的。脚踩到底,水没过脚踝,凉的。淤泥还是那么厚,踩上去陷到小腿。他解开绳子,往右边走。
下水道还是空的。那股甜味还在,但更淡了,像隔夜的茶水。他走了很久。脚下“咕叽,咕叽”,每一步都踩破什么东西——碎骨头、烂布、不知道什么的残渣。前面出现那扇铁门,门开着。他走进去,穿过屋子,穿过窄道,走到广场。
广场还是空的。立不在了,石和星不在了。那些房子空着,那些通道黑着。他往东走。走过那个房间——那个有一具尸体的房间。他没停。继续往东。走到那个更大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那些尸体还躺着,排成排,整整齐齐。他没进去。站在门口,数了数。四十三具。有的完整,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头歪着。但胸口都有洞。洞里的石头已经被他拿走了——上次拿了十五块。还剩二十八具。他走进房间。
那些尸体的头慢慢转过来。几十双黑眼睛盯着他。没声音。但林夜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活人的注视,是死人的。空洞的,冷的,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尸体的胸口是空的,石头已经被拿走了。但骨头还在。他伸手摸它的胳膊。干的,硬的,皮肉紧贴着骨头,像一层旧皮革。他用短剑撬开肩关节。剑尖插进骨缝,用力一撬。嘎吱——骨头松了。他抓住胳膊,往外拽。关节处的韧带早就干了,像麻绳一样韧,拽了几下才断。骨头被他从尸体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轻的,像一根枯枝。他把骨头塞进背包。
第二具。同样。第三具。第四具。那些尸体的头跟着他的动作转。他走到哪,它们的眼睛就跟到哪。脑子里没有声音。只有死寂。和骨头断裂的嘎吱声。
卸到第十具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累。那些骨头比看起来重,背包已经鼓起来了,压得他肩膀疼。他的手上沾满了那种黑色的粉末,黏糊糊的,钻进指甲缝里,洗不掉。他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那些尸体。它们还在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前。那具尸体穿着盔甲,没烂,胸口有一个洞。石头已经被拿走了,但洞还在,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他伸手,把盔甲卸下来。皮扣早就烂了,一扯就断,露出底下干枯的肉。肉是黑的,紧贴着骨头,像一层碳化的树皮。他用短剑把肉刮掉,露出骨头。白森森的,在黑暗里发着微光。他把骨头拆下来,塞进背包。又拆了剑、盾牌、头盔。背包快装不下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那些尸体的头跟着他转。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那些尸体还看着他。最前面那具——他卸了胳膊的那具——突然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坐起来。它用仅剩的那只胳膊撑着地,慢慢坐直。头转过来,黑眼睛盯着他。嘴张开,下巴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干枯的舌头。没有声音。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骨头。
“还……”
林夜盯着它。“还什么?”
“还……石……头……”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
林夜摸了摸兜里那些石头。十六块。原来有一块,加上上次的十五块,一共十六块。全在他兜里,跳着,撞着他的大腿。他摇头。“不还。”
尸体的嘴又张了张。“你……会……还……的……”
林夜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脑子里的,是真的。骨头摩擦石头的声音。他回头。那具尸体站了起来。用一条胳膊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其他尸体也动了。一具,两具,三具。四十三具,全在动。有的坐起来,有的站起来,有的翻过身趴在地上。骨头嘎吱嘎吱响成一片,像一整片枯树林在风里折断。
林夜握紧断剑。他知道打不过。四十三具,他只有一把断剑。但他不怕。死了能换。换了就能跑。他把手按在剑柄上,盯着最前面那具。它在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很慢,但不停。其他尸体也在动。有的朝他走过来,有的朝门口走过来,有的只是原地站着,头转来转去。
林夜往门口退了一步。那些尸体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他退到门口,转身就跑。
跑进通道,跑过那个小房间,跑过那个圆形空间,跑过广场,跑过窄道,跑过那间屋子,跑过下水道。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它们在跟着。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很慢,但不停。一直走。
他跑到井底,抓住绳子,往上爬。爬得很快。手被绳子磨破了,血渗出来,黑的。他爬出井口,趴在地上,喘气。阿烂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爪子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
林夜喘着气。“那些东西。活了。跟上来了。”
阿烂盯着井口。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也听见了——有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骨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越来越近。
林夜站起来,把石板搬过来,盖在井口上。不够。又搬一块。两块石板叠起来,把井口封住了。他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阿烂也搬,爪子扒着石头,推过来,堆在石板上。堆了半人高。
骨头声停了。
林夜站在井口边,盯着那些石头。等了一会儿。没声音。他转身,走回棚屋。阿烂跟在后面。他靠着墙,坐下。阿烂蹲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腕。
“上……来……了……”她说。
林夜点头。“上来了。但没出来。”
他看着那堆压着井口的石头。石头不动。井里没声音。但那些东西在下面。在等。等他再下去。或者等石头烂了,自己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些石头。十六块。全掏出来,堆在地上。黑的,凉的,跳着。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人在说话。他又掏出赫拉迪克方块。方块上的纹路在晨光下发着暗红的光。他把方块放在石头旁边。纹路像蛇一样爬出来,缠住第一块石头。石头跳了一下。纹路缩回去。石头和方块贴在一起。他等着。纹路又爬出来,缠住第二块。第三块。一块一块,纹路像根须一样蔓延,把十六块石头全缠住了。石头在纹路里跳,像被网住的鱼。
方块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淡的,是亮的,红的,像血。那些纹路也亮了,从方块上爬出来,爬到他手上,缠住他的手指。他甩了一下,甩不掉。纹路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和那些黑色的东西缠在一起。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拧。他咬着牙,忍着。纹路缩回去了。石头和方块融合了。十六块石头嵌在方块上,像十六只眼睛。方块变大了,比以前大一倍。他拿起来,沉甸甸的。烫。他把它塞进兜里。兜被撑得鼓鼓的,烫着他的大腿。
阿烂盯着他的兜。“做……吗……”
林夜想了想。“做。骨头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里。墙角堆着那些从下面带上来的骨头——沉沦魔的头,骷髅的骨架,人的臂骨、腿骨、肋骨。堆成一座小山。他蹲下,开始拼。
先拼骨架。沉沦魔的头,人的身子。用线缝,用铁片加固。线是麻绳,从那些冒险者扔下的背包里拆出来的。铁片是从尸体盔甲上拆下来的。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拼在一起,像拼一个破碎的玩具。拼好了。它站在那,歪歪扭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从兜里掏出方块,按在它胸口。方块上的纹路亮了,缠住它的肋骨。一块石头从方块上脱落,嵌进骨头里。那东西的骨头响了一下,头转过来,对着他。眼眶里亮起红光。很亮,比一号二号都亮。
他摸了摸它的头。它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把它放到墙角,和一号蹲在一起。
阿烂看着它。“几……号……”
林夜想了想。“四号。”
阿烂点头。“四……号……”她走过去,蹲在四号面前,伸出爪子,碰了碰它的头。四号蹭她的手。她咧嘴笑了。
林夜继续做。五号,六号,七号。做到第八号的时候,骨头不够了。石头还剩九块。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一号到八号,加上小烂,加上阿烂。十个。他靠着墙,坐下。阿烂蹲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腕。
“多……了……”她说。这次说得比平时快,像两个字连在一起。
林夜看着她。“多了。”
阿烂没说话,但嘴角咧着。她看着那些缝合怪。八只,蹲在墙角,排成一排。眼眶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像一排星星。她伸出爪子,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到八,她停住。回头看着林夜。
“够……了……”
林夜点头。“够了。”
他看着那堆压着井口的石头。石头不动。井里没声音。但那些东西在下面。在等。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九块石头。又摸了摸锁骨下面的凸起。那东西在跳,和他心跳同一个节奏。
他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它在看。看那些东西,看那扇门,看那个井口。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没管它。他只想睡。阿烂抓着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从井里,是从营地那边。很多人。他睁开眼。阿烂也听见了,她站起来,盯着门口。一号到八号站起来,骨头嘎吱响。小烂蹲在阿烂旁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两道,三道。有人在外面说话。
“……就是这。那些东西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马科斯说了,别惹那个人。他有怪物。”
“马科斯老了。怕事。”
“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
门被踹了一脚。石板晃了一下,没倒。又踹一脚。石板倒了。门被推开。拿剑的那个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他们盯着屋里那些东西,眼睛发亮。
拿剑的看见林夜,笑了。“又见面了。”
林夜站起来。他看着那些人。“你们想干什么?”
拿剑的往前走一步。“把那些东西交出来。还有那个方块。我们知道你有。”
林夜的手按上剑柄。“不交。”
拿剑的笑了。“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们?”他身后那些人举起武器。剑,斧头,弓。箭尖对着林夜,对着阿烂,对着那些东西。
林夜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些箭。他想起第一次被箭射死的时候。那种疼。很久没疼过了。死了能换。换了就能跑。但那些东西——阿烂、小烂、一号到八号——死了就没了。他往前走一步。
那些人的手在抖。箭尖对着他的胸口。对着那个凸起。
“你疯了?”拿剑的说。
林夜没停。他走到箭尖前。只要他们一松手,箭就会射进他的胸口。但他知道,箭射不穿。那个凸起会挡住。那些黑色的东西会吃掉箭。他盯着拿剑的眼睛。
“射啊。”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射死我,然后看看是谁死。”
拿剑的手在抖。他盯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眨。一下,一下。像是在嘲笑。他咽了口唾沫。然后他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
“疯子。”他说。他转身,往外走。那些人跟着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有人绊了一跤,骂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林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阿烂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会……回……来……”
林夜点头。“会。”
他看着井口。那些人在井口边停下来,往下看。他们想下去。也想找石头。也想做东西。他知道。井口下面,那些尸体还在。在等。等他下去。或者等别人下去。
他转身,走回棚屋里。靠着墙,坐下。阿烂蹲在他旁边。她抓着他的手腕。
“怎……么……办……”
林夜闭上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