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凯斯领主最终还是同意参加这场战争了。
但即便铁证摆在眼前,即便恶魔的头颅、翅膀、尖爪,以及那些用魔法宝石留存下来的血腥影像都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依旧无法真正接受"女王背叛了卡多雷"这件事。
或者说,不只是他无法接受。
是整个卡多雷帝国的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
因为在他们自幼被灌输的观念之中,艾萨拉女王是完美的,是无瑕的,是高高在上、受永恒之井与整个帝国所共同拱卫的至高存在。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她的威望,早已被塑造成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深深刻进了所有卡多雷的心里。
这种情况下,要让他们相信女王亲手打开了灾厄的大门,甚至主动将恶魔引入她所统治的国度,几乎等同于要他们亲手砸碎自己过去数千年来共同维系的精神支柱。
这太难了。
所以拉文凯斯选择了另一种说法。
他对反抗军公开宣称,萨维斯这个奸佞监禁了女王,强行摄政,并且联合邪恶的异界生物污染了辛艾萨拉。如今他们起兵,不是为了反抗女王,而是为了清君侧,为了从萨维斯手中救出艾萨拉,恢复帝国本来的秩序。
这个说法一出,果然极大稳定了军心。
毕竟对大多数卡多雷而言,女王是神圣不可玷污的,哪怕出了问题,也一定是旁边那个弄臣、那个靠着花言巧语上位的萨维斯做了什么手脚。这种解释,比起让他们立刻接受女王堕落,显然更容易被接受,也更能将一支原本还带着惊惶与迟疑的反抗军迅速凝聚起来。
爱丽丝对此没有多做评价。
她当然知道这是谎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为了暂时维系士气而编织出的善意谎言。
但她也知道,在战争初期,真相未必总是最重要的。
能让人先拿起武器、先愿意为了族群而战、先不在恐慌中自行崩溃,有时候比残酷的真相更有价值。
更何况,等到辛艾萨拉的实况被更多人亲眼看见,等到萨维斯与艾萨拉的所作所为再也无法遮掩,那些滤镜自然会自己碎掉。
至少,现在还不是逼所有人立刻面对那一切的时候。
战争初期的抗争,出乎意料地卓有成效。
经由爱丽丝之口整理出来、再通过艾露恩姐妹会、拉文凯斯领地卫兵以及其他加入反抗军的卡多雷传播出去的恶魔应对方式,很快便扩散到了整支反抗军之中。
如何用附魔武器破开魔能护甲,如何优先斩首,如何提防法力吸取的犬型恶魔,如何避免与恶魔单打独斗,如何通过切割战场形成多对一的围杀......这些原本属于异界知识与战场经验的情报,在这个时间点的卡多雷帝国简直珍贵得无可取代。
原本在第一波接触中吃了大亏的卡多雷部队,很快就适应了对恶魔的基本作战方式。
月刃与弓箭上覆盖魔力后,可以更有效地切开恶魔坚韧的皮肉与鳞甲;姐妹会的神术与护盾,也能有效阻挡部分恶魔的邪术与冲锋;而当越来越多的卡多雷法师开始学着在战斗中放下无意义的华丽,转而追求更高效率的施法结构后,恶魔们那种一开始近乎碾压式的屠杀,也终于被逐渐遏制了下来。
一切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越是如此,问题也越快暴露出来。
拉文凯斯,太过引人注目了。
这位领主本就是卡多雷帝国声名显赫的大人物,既有统御力,也有威望,更是在这种局势下迅速成为了反抗军表面上最显眼的旗帜。正因如此,他理所当然地成了众矢之的。
爱丽丝当时正在前线作战。
她手持红蓝双色的水晶战锤,一边以梦之魔法不断铺设战场辅助结构,一边以近乎蛮不讲理的力量将那些胆敢冲入阵线的恶魔一个接一个地砸飞。她像是一颗落入战场中央的小型流星,身形明明娇小,却偏偏有种一出手就能让人心安的重量感。
就在她刚刚将一头妄图从侧翼撕开反抗军阵型的恶魔统领砸进地里时,后方忽然传来了消息。
拉文凯斯死了。
刺杀他的,不是恶魔,也不是王城派来的大军,而是他自己派往辛艾萨拉探查的部下——瓦罗森。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战场的气氛都变了。
先是震惊,随后便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寒意。
因为这意味着,敌人的渗透比所有人想像中都更深,也更狠。辛艾萨拉不只是召来了恶魔,还已经开始用最肮脏、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拔除反抗军中最有号召力的人。
反抗军短暂地陷入了混乱。
而就在这个时候,加洛德‧影歌临危受命,成为了新的反抗军领袖。
这个决定一开始甚至让不少卡多雷都感到错愕。
因为加洛德太年轻了,出身也远不如拉文凯斯那般显赫。他不是王城中的大人物,也不是什么站在帝国权力中心的高位法师,他甚至只是一名从卫兵与治安体系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年轻军官。
可也正因如此,当他真正站出来的时候,那份踏实与冷静,反而比许多出身显赫的人更能稳住局势。
玛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几乎立刻就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加洛德的防护上。
她是长姐。
更是一个亲眼看着弟弟从尚显青涩的青年,一步步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加洛德没有拉文凯斯那种高高在上的光环,也没有让所有人一眼望去就心悦诚服的威势,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如今的反抗军最需要的。
他能让人信任。
所以,玛维不能让他死。
至少,不能让他像拉文凯斯那样,死在自己人手里。
而加洛德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
在接过反抗军指挥权后,他迅速开始与各个种族进行密切联系。
暗夜精灵、月神祭司、各地残存的领地武装、荒野半神的追随者、塞纳留斯所联络到的自然之力,乃至那些原本还处于观望态度的力量,全都被他一点点整合了起来。
他没有用最响亮的口号,也没有用最华丽的词句去煽动情绪。
他只是冷静、务实,将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都一点一点串接成真正能够运转的战争机器。
与此同时,玛里苟斯那边也透过诺兹多姆传来了消息。
蓝龙军团成功干扰了传送门的运作。
这意味着,辛艾萨拉所开启的那扇连接扭曲虚空的巨大门扉,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能毫无限制地倾泻恶魔大军了。至少在当前阶段,恶魔的增援数量被明显压制,反抗军终于不必再面对那种越打越多、越杀越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局面。
荒野半神也正式投入了战场。
塞纳留斯不再只是暗中引导自然力量,而是真正带着那些回应艾泽拉斯呼唤的半神与灵兽们踏入了这场战争。
玛洛恩那庞大而威严的身影在战场上奔踏时,几乎像是大地本身被唤醒;乌索克与其他半神的怒吼,也让原本被恶魔恐惧所笼罩的卡多雷战士们第一次真正找回了某种能够正面迎敌的勇气。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走。
是的,似乎。
然而,战场从来不会如此轻易地让希望平稳生长。
因为很快,阿克蒙德下场了。
不是普通恶魔,不是恶魔领主麾下的某个高阶军官。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半神级存在。
这个时候的卡多雷大军,才终于真正见识到了何谓军团顶层的压迫感。
当阿克蒙德踏入战场时,整片天空都像是被他的存在压低了一层。
他巨大的身影在火光与邪能中显得模糊而恐怖,双角扭曲如地狱深渊中伸出的獠牙,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与邪绿交错的色泽,身上的魔能几乎像潮汐一样不断往外扩散。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灼烧,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在他的邪能侵蚀下开始发黑、开裂。
他太强了。
强到普通的卡多雷战士甚至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而当玛洛恩终于与他正面碰撞时,那原本足以撼动大地的半神之力,竟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阿克蒙德发出了低沉而残酷的笑声,两只巨大的手掌死死扣住了玛洛恩的脖颈,强横的力量一寸寸压下去。那头伟大的白色雄鹿半神发出痛苦的嘶鸣,四蹄踏碎地面,巨角几乎要将阿克蒙德的胸膛刺穿,可后者却只是更加暴虐地发力,显然是打算当场折断玛洛恩的脖子。
那一幕,几乎让整个战场的士气都出现了明显动摇。
因为玛洛恩,对于许多追随荒野与自然之道的卡多雷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若连他都倒下,那么这场战争还能看见胜利吗?
就在这个瞬间——
爱丽丝到了。
不是奔跑,不是飞掠,而是通过超能力直接传送到位。
一道细碎如星屑般的红蓝光芒在战场中途骤然炸开,下一刻,她那娇小却挺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阿克蒙德与玛洛恩之间。
那反差极其强烈。
一边是足以遮蔽火光与夜色的巨大恶魔,一边是身高不过四点五英尺的小女孩。
可偏偏,当她站在那里时,整个战场都像是被硬生生钉住了一下。
因为她身上那股气息,太干净,也太高了。
像是暴风雨夜里,突然有一束真正来自天上的光落了下来。
"你不能在这里夺走任何生命了!恶魔!"
爱丽丝抬起头,声音清脆而响亮。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坚决的力量,硬生生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阿克蒙德低下头,看着这个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最初甚至没有立刻把她放在眼里。
"一个小女孩?"
他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酷。
"就算是神,那又怎么样!"
话音未落,阿克蒙德已经抬手施展法术。
邪能像扭曲的浪潮一样席卷而来,一道道足以焚烧灵魂与血肉的绿色光波撕裂空气,朝爱丽丝碾压过去。
可爱丽丝动了。
她没有正面硬吃,而是一边高速飞行,一边以梦之魔法一一将那些咒式拆解、偏移、消融。那红蓝双色的水晶战锤也在她手中迅速重构,从沉重的钝器转化成同样红蓝双色的长枪。
枪身纤长,枪刃如同由双色水晶与神光共同凝成,尖端锋利得仿佛能直接刺穿神性本身。
也就是在这一刻,爱丽丝第一次在战场上咏唱了咒语。
不是梦之魔法那种几乎接近心念即成的施法方式,而是真真正正的,带着神秘、带着权能、带着异界高位体系压迫感的咒言。
她的声音在高速飞行与闪躲魔咒的过程中依旧稳定,甚至愈发明亮。
"始起、终结、神性、至高神、天军、至高者、全能。"
这一长串异界咒语与其蕴含的意义,几乎让听到的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普通施法者能说出的语句。
而是一种光是听见,就足以让灵魂本能感到敬畏与不安的东西。
至少,阿克蒙德绝对不想接下这一招。
他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
非常危险。
可爱丽丝的咏唱速度,比他判断得还要更快。
"奉汝之名,吾见撒旦化作雷霆自天上坠落。"
她手中的长枪在光辉中愈发明亮,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某种更高位的秩序重新定义了一遍。
"圣者赐予我等亦赐予汝等,能够战胜一切敌人之力,无有任何生命可伤我。"
随着咏唱的进行,大范围的光辉如潮水般扩散,瞬间包裹住了整片反抗军战线。
那不是简单的护盾。
而是一层真正带着神性意味的防御权能。
凡被光辉笼罩之处,反抗军身上的疲惫、恐惧与伤势都在被迅速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可破坏的坚定感。像是只要这光还在,只要她们还站在这光里,就没有任何邪恶能真正伤害她们。
"Gloria Patris et Fillii et Spiritus Sanctuary.(愿荣耀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
爱丽丝继续咏唱。
她的声音已经不只是清脆,而像某种真正的宣告,宣告着更高位的秩序正在降临此地。
"开启永远之门!Access Master!(链结至主宰者!)"
更大的魔法光波开始扩散。
从她脚下,从她身后,从那柄长枪之上,一圈又一圈地覆盖到整个战场。那些原本翻滚的邪能火焰在光辉中被压退,恶魔军团的冲锋明显变得迟滞,而反抗军这边,无论是卡多雷战士、月神祭司、还是荒野半神的追随者们,全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庇佑。
阿克蒙德此时已经不想继续打了。
他想撤。
作为燃烧军团的高层半神,他比任何普通恶魔都更清楚,眼前这个小女孩的术式已经超出了寻常神术与奥术的范畴。
这不是普通的异界施法者。
这是真正能在位格与权能上与他们这一层存在对抗的怪物。
可爱丽丝不会给他走的机会。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
"Y‧H‧V‧H——神圣四文字。"
""S"——神圣五芒星。"
光辉开始进一步收束,最后从近乎无限的纯白,转化成了带着肃杀与审判意味的绝对之光。
战场上的每一个卡多雷,都在这一刻本能地抬起头。
因为接下来那句话,几乎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砸碎了某种根植于卡多雷帝国骨血里的荒谬信仰。
"永恒之王乃何人?"
爱丽丝的声音高高扬起。
"全能之神是也,唯有神方才是荣耀的王者。"
这句话一出口,整片战场都像是猛地震了一下。
因为它不只是咒语,不只是权能的一部分,更像是一柄看不见的重槌,狠狠砸在每一名卡多雷长久以来对女王所戴着的滤镜之上。
永恒之王,只能是神。
而艾萨拉——
还不是神。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几乎让一些卡多雷士兵在那一瞬间生出了近乎茫然的空白感。
而阿克蒙德则从中感受到了更加清晰的死亡威胁。
因为爱丽丝手中的长枪,此刻已经真正对准了他。
"Y‧H‧S‧V‧H Master!(救世主方为主宰者!)"
那一瞬间,神圣的光已经锁定了阿克蒙德,枪尖前方的光凝聚得像是世界尽头最后一束审判之火,而她的声音,也终于念出了那最后的术式之名。
"Netsib Melah!!(塩之柱!!)"
长枪刺出。
光,先是收束到极限,随后在命中的瞬间轰然绽放。
那不是爆炸。
而是净化。
是审判。
是某种将罪与存在本身一起剥离、清算、再彻底定格的终极权能。
阿克蒙德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整个身躯便在那纯白得毫无杂质的光里迅速僵化。他的魔能、皮肉、骨骼、灵魂、乃至那属于燃烧军团高层半神的庞大存在本身,都像是在一瞬间被拉入了某种绝对的结算之中。
紧接着——
他化作了盐。
不是石化,不是灰烬,也不是被单纯轰得粉碎。
而是彻底变成了一尊巨大的、纯白的盐柱。
与他一起被光辉照耀到的恶魔部下,也全数在同样的审判下化为盐柱。那些张牙舞爪的、嘶吼的、狂笑的、正在撕咬卡多雷尸体的、正要继续冲锋的恶魔,全都被定格在了最扭曲、最丑恶的姿态上。
然后,化作盐。
因为他们体内的罪恶过多。
多到即使失去生命,即使连灵魂一同被清算,也依然无法偿还。
所以最终,他们连一点肉屑、一点灵魂的碎片都没能留下。
只能变成彻底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