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六岁那年的夏天,温若晴花了一个下午帮她整理书包。
新书包是林飒挑的,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背带很宽,据说可以保护小孩子的肩膀。
林飒把书包举到慧优黛面前的时候,笑得像自己要去上学一样兴奋。
“宝儿!看!妈妈给你买的新书包!喜不喜欢?”
慧优黛看了一眼那只卡通小猫——圆脸,大眼睛,头上扎着一个蝴蝶结。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喜欢。”
林飒满意极了,把书包塞到慧优黛怀里,转身去厨房继续做饭。
慧优黛抱着书包,低头看着那只小猫,心想:
上辈子她用的第一个书包是什么样子的?不记得了。
大概也是这种花花绿绿的、充满了童趣的款式。
那时候她也很喜欢,背着去学校,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神气的小学生。
这辈子,她看着这只卡通小猫,心里没有“神气”,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温暖。
不是因为小猫可爱,而是因为林飒挑这个书包的时候,一定很开心。
她开心,就行了。
温若晴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把文具放进书包里。
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田字格本、算术本——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铅笔削好了,橡皮擦过了,尺子的刻度清晰可见。
“妈妈,不用放这么多。”
慧优黛站在旁边,看着温若晴认真的样子,“第一天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有备无患嘛。”
温若晴抬起头,笑了笑,“万一要用呢?”
慧优黛没有反驳。
她知道温若晴的性格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准备好,什么都不想遗漏。
上辈子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每次开学前都要把书包检查三遍,生怕漏了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妈妈太啰嗦了,现在看着温若晴蹲在地上认真整理文具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蹲在温若晴旁边,拿起一块橡皮,放进文具盒里。
“这个够了,不用带两块。”
温若晴看了看她,笑了。
“好,听你的。”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夏天快要结束了,蝉们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叫得格外卖力。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慧优黛看着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板,心想:
明天就要去小学了。
青崖都第一小学。
离幼儿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她不知道小学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样子,她都能应付。
她习惯了。
九月一号,青崖都第一小学开学。
校门口挤满了人——牵着孩子的家长,穿着校服的学生,举着牌子的老师。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紧张,有人兴奋。
一个一年级的小男孩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撕心裂肺,好像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坐牢。
他妈妈蹲下来哄了半天,最后被老师连哄带抱地带进了校门。
慧优黛站在人群中,背着她那只印着卡通小猫的浅蓝色书包,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温若晴牵着她的左手,林飒牵着她的右手。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一棵树和两根藤蔓。
“宝儿,紧张吗?”
林飒低头问她。
“不紧张。”
慧优黛说。
“真不紧张?”
“真不紧张。”
林飒看了看温若晴,温若晴笑了笑。
两个人都知道,慧优黛说的是真话。
这个孩子从小就不怕生,不哭不闹,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就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书,像个小大人。
上小学,对她来说大概只是换一个地方坐着看书而已。
“那妈妈们送你到教室门口?”
林飒问。
“不用。”
慧优黛松开两个人的手,“我自己进去。”
她背着书包,独自走进了校门。
林飒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穿过操场,走上台阶,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若晴,你说她会不会被欺负?”
“不会。”
温若晴说。
“你怎么知道?”
“她不会被欺负的。”
温若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目光温柔而笃定,“她是那种——不会被欺负的孩子。”
林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擦了擦眼角,挽着温若晴的胳膊,转身走了。
慧优黛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一年级三班。
教室在一楼,靠操场的那一侧,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景象:
桌椅排成六排,每排八张,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字体圆润可爱,像是用粉笔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发呆。
慧优黛扫了一眼,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座,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把书包放进桌斗里,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从灵网上下载的、关于这个世界地理的科普读物——然后翻开,安静地看了起来。
她看了大概十分钟,旁边有人坐下了。
一个女孩。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
她坐下来的时候,书包“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很大,引得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转头看向慧优黛。
“你好呀!”
她的声音甜甜的,像她的名字一样,“我叫苏糖糖,你呢?”
“慧优黛。”
“优黛!”
苏糖糖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好好听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白白的,短短的,指甲修得很整齐。
慧优黛放下书,握了握她的手。
“请多多关照。”
苏糖糖的手很软,很暖,握起来很舒服。
慧优黛松开手,拿起书,继续看。
苏糖糖没有打扰她。
她把自己的文具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铅笔盒、田字格本、算术本、水彩笔。
每一样都摆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摆完之后,她侧过头,偷偷看了慧优黛一眼。
慧优黛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
苏糖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田字格本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糖、糖。
写完之后,她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优黛。
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年级的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但笑起来很和蔼。
她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秀英。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秀英。”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小学生了。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小学要学知识,要做作业,要考试。
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下面的学生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很大声,有的很小声。
王老师笑了。
“好,那我们先来做一个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每个同学站起来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第一排的同学一个一个地站起来——我叫张小明,我喜欢吃西瓜,不喜欢吃胡萝卜;
我叫李小花,我喜欢跳舞,不喜欢写作业……
每一个介绍都引来一阵笑声或掌声。
轮到苏糖糖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清亮得像一颗弹珠。
“我叫苏糖糖,我喜欢吃糖,不喜欢吃苦瓜。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最喜欢的动物是小兔子。
我的好朋友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慧优黛,然后笑了,“我以后会告诉大家的!”
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好,下一个。”
慧优黛站起来。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她站在座位旁边,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慧优黛。
喜欢看书,不喜欢——暂时没有不喜欢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糖糖鼓起掌来。
她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其他同学也跟着鼓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鼓掌,但既然有人带头,那就跟着拍。
王老师看着慧优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是因为她的介绍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的气质——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群六岁的小孩中间,就像一棵白杨树长在一片草丛里,不是更高,不是更粗,而是——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存在。
王老师教了二十年的书,见过无数学生。
她知道,有些孩子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成绩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一种——气场。
慧优黛身上有这种气场。
王老师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年级的课程比幼儿园多,也比幼儿园难。
语文、数学、品德、音乐、体育、美术
——每门课都有专门的老师,每门课都有课本和作业。
但对慧优黛来说,这些都不难。
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已经学过一遍了。
上辈子她上过小学,上过初中,上过高中,上过大学,读过博士。
小学一年级的课程,对她来说就像重温旧梦——不是学习,是复习。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
语文课上,老师教拼音。a,o,e。
其他小朋友张大嘴巴跟着念,有的念得准,有的念得歪,有的念着念着就开始玩铅笔。
慧优黛也张大嘴巴跟着念,声音不大不小,音调不偏不倚,和其他小朋友混在一起,听不出任何特别。
数学课上,老师教1到10。
1像铅笔细又长,2像小鸭水上漂。
其他小朋友伸出小手指,跟着老师在空气中比划。
慧优黛也伸出小手指,比划得很认真,和其他小朋友一模一样。
老师让她在黑板上写数字的时候,她写得很工整,但不是“特别好”的工整,而是“刚好的工整”
——比歪歪扭扭的好一点点,但比不上那些专门练过书法的孩子。
她在“普通聪明”的壳子里,待得很舒服。
这门课让慧优黛有些意外。
灵力基础课。
联邦统一规定,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个学生都要接受灵力检测和基础训练。
目的是尽早发现灵力觉醒者,进行引导和管理。
第一堂灵力课,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姓周,二十七八岁,短发,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看起来很干练。
她站在讲台上,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学的是——灵力感知。”
周老师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的掌心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尾巴。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哇——!”
“老师会发光!”
“好漂亮!”
周老师睁开眼睛,收回灵力,掌心的光消失了。
“这就是灵力。
每个人体内都有灵力,只是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有的人觉醒了,有的人没有觉醒。
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们如何感知自己体内的灵力,如何控制它,如何运用它。”
她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目光在慧优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现在,大家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胸口。
感受一下,有没有一种——温热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慧优黛闭上眼睛。
她没有去感受灵力。
她在心里背化学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她在心里默念,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不需要感受灵力。
她只需要看起来像是在感受灵力。
“有人感觉到了吗?”
周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我我我!我感觉到了!热热的!”
一个男孩兴奋地喊。
“我也是!像有一条小虫子在爬!”
另一个女孩说。
“很好。”
周老师的声音带着鼓励,“有些人感觉比较明显,有些人比较微弱,这都很正常。
没有感觉到的同学不要着急,多试几次。”
慧优黛睁开眼睛,举起了手。
“慧优黛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老师,我没有感觉到。”
慧优黛说,表情认真,语气诚恳。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一股微弱的灵力从周老师的手心流入慧优黛体内,探查了一圈。
然后周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失望,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
“你的体内确实没有灵力波动。”
周老师说,“不过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能觉醒灵力的。
你继续努力,也许以后会有的。”
慧优黛乖巧地点头。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她低下头,假装很失落。
实际上,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有灵力波动——这说明她的“装死”策略成功了。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她就能避开所有和灵力相关的人和事,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老师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只是遗憾,还有一丝疑惑。
因为她在慧优黛体内探查到的,不是“没有灵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
那种波动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她亲自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且那种波动的性质,和她见过的所有灵力都不一样——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不是辅助型,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慧优黛。
一年级的第一个月,慧优黛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上去学校,上课,下课,中午吃饭,下午放学,回家。
和幼儿园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作业和考试。
苏糖糖每天都会给她带一颗糖。
有时候是牛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巧克力。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理由——
“我妈妈买多了,不吃浪费了。”
慧优黛一开始会拒绝,但苏糖糖坚持要给,她就收了。
后来她发现,不收的话,苏糖糖会一直举着那颗糖,举到手酸都不放下来。
所以她收了。
她把那些糖放在文具盒里,不吃,也不扔。
只是放着。
苏糖糖注意到她不吃糖,有一天忍不住问了。
“优黛,你不喜欢吃糖吗?”
“不是不喜欢。”
“那你怎么不吃?”
慧优黛想了想,说:“舍不得。”
苏糖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具盒,但耳朵尖红红的,像两颗小小的草莓。
从那天起,她带来的糖更多了。
有时候是一颗,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是三颗。
她说:“多吃点,不用舍不得,我妈妈买了很多。”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拿起一颗牛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牛奶的味道很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朵糖做的云。
“好吃吗?”
苏糖糖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慧优黛说。
苏糖糖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像窗外的阳光一样。
除了苏糖糖,慧优黛还认识了几个同学。
坐在前面的女孩叫林小雨,话很多,上课的时候总想转头和后面的人说话。
坐在后面的男孩叫陈飞宇,胖胖的,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加菲猫。
每个人都很普通。
普通的性格,普通的喜好,普通的缺点。
慧优黛对他们都很友善,但不会特别亲近。
她像一个站在圆心的点,和每一个在圆周上的人保持等距——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友善但不亲近,温和但不深入。
这样就不会有人太喜欢她,也不会有人太讨厌她。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距离,不是她来控制的。
苏糖糖每天带糖给她,不是因为她友善,而是因为她喜欢她。
林小雨总想转头和她说话,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觉得她很好玩。
陈飞宇每次看到她都会笑,不是因为爱笑,而是因为看到她心情就好。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们只知道——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
想把自己的糖分给她吃。
这就是六岁的喜欢。
纯粹的,简单的,不加掩饰的。
慧优黛二十八岁的灵魂,看得懂这些吗?
看得懂。
但她选择了不看懂。
因为她知道,如果看懂了,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而她想要简单。
所以她假装看不懂。
她把每一颗糖都收下,把每一份善意都接受,然后在心里画一条线——她们是小朋友,我是大人。
她们的喜欢是孩子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继续过她平淡的日子。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
一年级的月考很简单——语文考拼音和简单汉字,数学考1到20的认读和简单加减法。
对慧优黛来说,这些题目就像问“1+1等于几”一样简单。
但她没有考满分。
不是不会,而是——她故意扣了几分。
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题是“写出你最喜欢的颜色”。
她写了“蓝色”,然后用蓝色的水彩笔把“蓝色”两个字涂成了蓝色。
老师扣了一分,因为“答题不规范”。
数学试卷上,有一道题是“5+3=?”
她写了“8”,但“8”写得不够圆,老师觉得像“6”,扣了一分。
总分,九十八分。
不是第一名。
第一名是一个叫李小天的男孩,考了九十九分。
苏糖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有些不高兴。
“优黛,你怎么不是第一名?”
“考得不好。”
慧优黛说。
“你哪里不会?我教你!”
慧优黛看了看苏糖糖认真的表情,忍住了笑。
“好,下次你教我。”
她知道下次她也不会考第一。
不是不能,是不想。
第一名的位置太亮了,会被很多人看到。
她不想被看到。
她想藏在人群里,做一棵不起眼的草。
不是因为她不自信,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上,被看到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是,被很多人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她只考了九十八分,即使她不是第一名,还是有人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那种东西,她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