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多灾多难的远坂宅废墟上。碎石、焦痕、断裂的木板——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投下杂乱的阴影,让本就狼狈的现场显得更加荒凉。
而就在远坂家的众人以为又要迎来又一场拆迁的时候——
一道喧哗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洪亮而又充满自信,外加丝毫不掩饰的那么些许的鄙夷。
“这就是伊什塔尔?这简直是对本王最大的侮辱!竟然让你这家伙在本王的花园之上存在着。”
那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仿佛在宣告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这座城市的天空,这片战场的空气,乃至于那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女神本身,都理应匍匐在他的威仪之下。
废墟上的所有人同时抬头。
金色的光辉在午后天空中绽放,如同凭空展开的华丽画卷。那些光辉并非单纯的光芒,而是无数道金色的涟漪——每一道涟漪的中心,都有一扇造型古朴的“门”正在缓缓开启。
而那些门后探出的,是密密麻麻的武器尖端。
刀、枪、剑、戟——每一件都散发着不逊于任何宝具的魔力波动,每一件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而在那无数武器的拱卫之中,一个金色的身影傲然悬浮。
黄金的甲胄,猩红的披风,还有那双睥睨天下的赤红蛇瞳。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伊什塔尔的视线,从已经快抱有必死决心的Saber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Saber听到那声音的瞬间,身体不自主地稍微颤动了一下。
这声音的主人她可太熟悉了。
在上一场圣杯战争中,那位根本不屑于掩盖真名、多次向她求婚的英雄王——那个总是用王之财宝对她狂轰滥炸、动不动就“杂修杂修”的家伙。
“吉尔伽美什”。
Saber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
上一场圣杯战争的Archer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及——这场圣杯战争真的有救吗?
她本身就是顶级从者,如今魔力供给也不再是问题。但眼前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对“圣杯战争”的认知范畴。
之前表露出来的复数性质的Assassin——那种以蝗虫形态显现、能够吞噬魔力并进化的诡异从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暗杀者”职阶的理解。那些蝗虫无穷无尽,每一只都在啃食着Archer的魔力,甚至在被斩杀后还会被同类吞噬、进化。
硬吃了一发宝具『誓约胜利之剑』却还能活着撤离的那位疑似船长的Lancer——那个独腿男人在硬扛咖喱棒时眼中燃烧的疯狂,她至今记忆犹新。那是纯粹的、疯狂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念。
还有面前这个与爱丽丝菲尔极其相似、自称女神的女人。
以及上一场圣杯战争存在、这一场圣杯战争还继续存在的Archer。
Saber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场圣杯战争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大概就算有人告诉她卫宫切嗣诈尸了,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当然,到时候她大概会亲手给那位前御主一点小小的教训。
一点小小的报复。
吉尔伽美什的目光甚至没有在Saber身上停留。
在他视野中优先级最高的,永远是面前那个飘浮在天空中的女神。
伊什塔尔。
虽然他之前从阿斯贝尔口中知晓了这个可能性,但在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不免内心气不打一处来。
无可否认的是,在阿斯贝尔面前的那些话,虽然发自本心,但依旧带有一些属于人类男性本身即存在的自尊心。在世间罕有的足够高贵且拥有媲美他美丽的存在面前展露自己的魅力,这是一种下意识行为。
当时表现得有多洒脱,现在内心里就有多少对这女神的厌恶。
虽然这俩其实并不冲突。
至于自己是否能处理这个女神——这并不在这位英雄王的思考范围内。
他会赢,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而对这位女神,更是一种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态度。至于旧恨,已经不必多说了。
恩奇都的死亡,最直接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个女神。
伊什塔尔在听到吉尔伽美什的喧哗后,同样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神性傲慢之外的表情。
那张精致的面容上,神色变换着,似乎正在思考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位货真价实的、意义上的老熟人。
倘若能用颜色来表示心情的话,红橙黄绿青蓝紫这组成彩虹的颜色大概得轮番在这女神脸上闪烁了。
最后停留下来的自然不止一个表情,但那表情依旧难以让人分辨,乃至于让人很难说究竟具体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硬要归类一下的话,那便是如同看见杀父仇人般的样子......吗?
但脸上那好似欢快的愉悦是做不了假的。
伊什塔尔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存在代表着什么。
她同样有一个深刻的认知——目前的自己处理不了对方。
她出现在此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对当年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的厌恶,所以将自己的厌恶铭刻在了星球之中,乃至于同化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等待着这两位的再次出世。只要这二人但凡出现在一个地方,那么这位女神便会如同某些卡牌游戏里能连锁召唤的怪兽一样,一同被召唤出来。
带着这无与伦比的厌恶。
但是能够出现在他们面前和是否能够完成复仇,这是两回事儿。
她在如今不仅没有神殿,没有天之公牛,连每项权能都只有极低的等级——魅惑一下人类、操控重力让自己简单飞行,这都算是极限了。
无数的金色涟漪在吉尔伽美什周围展开。那位双手抱胸的英雄王直直飞在天空之中,黄金甲一尘不染。
那无数的金光占据了近乎废墟的天空,映照着连通黄金乡的一切。这无数道金光终究是将伊什塔尔包围住了。
“......讨厌......又是这样的,讨厌!该死的金闪闪!你这家伙怎么一直都那么讨厌?明明你只要被我好好地杀了、恭迎我的一切就行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讨厌的事情?!”
伊什塔尔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愤怒。
那不是对敌人的憎恨,而更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无法理解为什么玩具不顺着自己的心意。
这位女神完全无法理解事情的情况。
她想做的事情,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她想做的事情,不本来就应当如此吗?
至少在她的认知中即是如此。她从头到尾做的,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错。
无论是神代向这位吉尔伽美什求婚,还是放出天之公牛大闹乌鲁克。
明明——明明在她的认知中,只需要顺着她就够了呀!
为什么对面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她感到讨厌?!
还有那个该死的恩奇都!
很显然,神的思维不能用人的思维来一言概括。就这些想法放到现代,也是让人感到不太好理解。
吉尔伽美什皱了皱眉,开口:
“杂修,这话明明是我该说的!你这个该死的女神,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来?!你这混蛋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英雄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其的讨厌。
王之财宝的展开也逐渐放缓——虽然无数的刀剑已经从其中伸出,对准了伊什塔尔,却没有一个发射。
原因?
大致是接下来要进行一场人类最古的小学生拌嘴。
倘若用更加直白的语言来描述在场的情景,那就是——
这二人因为对方的存在互相破防了。
伊什塔尔作为众神都宠着的女神,面对这么一个讨人厌的吉尔伽美什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阻挠自己,不顺遂自己的心愿。外加自身所在容器带来的那些名为“软弱”的性格,导致她有一点小学生心态。
而吉尔伽美什......这回更不必多说了。他还有一个外号叫做人类最古的孩子王。更别说他还是那最为孩子气的暴君时期——某位熟悉英雄王的人曾表露过,除了贤王以外的时期,基本上算是幼年期。
换句话说,本来就是小学生心态。
就这样,阿斯贝尔当时感叹的担忧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两位没一个靠谱的。
所以就这样,一个说“讨厌”,一个骂“混蛋”的小学生吵架现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展开了。
“讨厌!讨厌!讨厌!你这个金闪闪的家伙为什么不去死啊?!你要是乖乖被我杀了,把乌鲁克献给我,哪来这么多事?!”
“哈?!混蛋!你那只眼睛看见本王需要被你杀了?你这疯女人脑子进水了吗?!当年的事本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在本王面前叫上了?!”
“什么算账?!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让天之公牛去教训一下你们这些不听话的蝼蚁而已!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你毁了乌鲁克多少农田?!害死了多少平民?!你管这叫‘教训蝼蚁’?!本王的子民就是本王的所有物!要教训也是本王教训!”
“平民?那种东西死了就死了呗!反正过几年又会生出一堆来!”
“你——!果然跟你这种脑子里全是浆糊的女神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地面上。
远坂凛站在废墟里,仰着头看着天空中这场堪称荒诞的对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卫......卫宫同学......”她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声音说,“你听到了吗?首先......根据Saber的记忆,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是上一届圣杯战争的Archer吧?”
“啊......听到了。而且......是的。”卫宫士郎同样茫然地回答。
“然后那个飞在天上的女人......是自称伊什塔尔的女神吧?”
“......从那位Archer口中来看......好像是的。”
“所以他们现在......在吵架?”
“......看起来......应该是的。”
“像小学生一样吵架?”
“......真的是......非常像。”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荒诞。
远坂凛的薯片袋还挂在手指上,但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在吃薯片。
Saber站在他们身前,保持着持剑的姿态,但剑尖已经不知不觉垂下了几分。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作为一位王者,一位以骑士精神和王者威严为信条的从者,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天空中那两个存在——一个是神话中的金星女神,天之女主人,一个是最古老的英雄王——此刻正在进行着的内容,如果硬要归类的话,大概可以称之为“互相指责大会”。
而且是指责内容极其幼稚的那种。
“你说谁脑子里全是浆糊?!你才脑子里全是肌肉呢!还有那个绿头发的家伙!你们俩都是肌肉脑袋!”
“肌肉脑袋?!本王英明神武、统御万民,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你管这叫肌肉脑袋?!反倒是你,除了仗着神位任性妄为,还会干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我会发光!会飞!还会——”
“还会什么?还会给本王添堵?!”
“对!就是会给你添堵!专门给你添堵!”
Saber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是不是太多余了。她还以为这两位规格外的存在碰面,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神战。结果呢?
确实挺惊天动地的——如果“惊天动地”指的是两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互相指责的话。
她想起了上一届圣杯战争中,那个总是用王之财宝对她狂轰滥炸、动不动就“杂修杂修”的家伙。
那时候的吉尔伽美什虽然傲慢得让人想揍他,但至少还有几分王者的威严。
而现在呢?
现在那个家伙正在用“你脑子有病”这种级别的措辞,和一位女神进行着毫无营养的互喷。
Saber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反差”吧。
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在面对同样高高在上的存在时,反而会暴露出最幼稚的一面。
因为不需要端着,不需要扮演,只需要做回最原始的自己。
只是这个“最原始的自己”......未免也太原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