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窗外东市地喧嚣被一层无形地墙隔绝,只剩下烛火偶尔“哔啵”一声地炸响,在寂静地空气里格外刺耳。
李白那张喝地通红地脸,此刻已没了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地阴沉。他握着酒坛地手指关节捏地发白,眼神在林澈跟那个还未消散地史官投影之间来回扫,显然还没从刚刚那一大串信息轰炸里缓过神来。
史官的投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数据流,他指着自己数据板上的关系图,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皱成一团,几乎是在哀嚎。
“魏征啊!那可是魏征!被太宗皇帝御赐人镜称号,以直言敢谏闻名青史的千古名臣!他的历史词条稳定度,在我们后台是SSS+级别的!这种人,怎么可能生出魏枫那种败类儿子?!这不科学!这不历史!这完全是逻辑悖论!我的服务器要烧了!!!”
林澈没理会快要崩溃的史官,也没在意李白身上那股子快要压不住的剑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一根手指沾了点残茶,在油腻的桌面上,慢慢地画出了一个圈。
“老李,如果你是一面擦地锃亮地镜子,你最怕什么?”林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白一愣,下意识地说:“怕摔碎了。”
“不。”林澈摇了摇头,在那圆圈旁边,又点上了一个墨点似的茶渍。
“镜子最怕的,不是被摔碎。而是上面沾了块擦不掉的污渍。这比直接毁了它,还让它难受。”
“魏征是人镜,那魏枫。。。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那块污渍。”
李白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他爹也脱不了干系!我现在就去魏府,把他俩一块宰了,一了百了!”
他说着,“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身上那股凌厉的剑意让房间里的烛火都矮了半截。
“坐下。”林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李白动作一滞,不解的看着他。
“杀了他,是最笨的办法。”林澈又在桌上画了一道线,将代表魏征的圈跟代表魏枫的点连了起来,“魏枫只是条疯狗,疯狗咬了你,你把狗打死,可你想过没有,是谁解开了这条疯狗的链子,又是谁在他嘴里塞了块涂了毒的肉?”
史官地投影也凑了过来,数据板上飞快地刷新着魏征地生平资料,他结结巴巴地说:“系统。。。系统后台查询,魏征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没有任何贪腐和结党地记录!他参与篡改地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澈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一个刚正到近乎刻板的父亲,往往会有一个叛逆到骨子里的儿子。魏征越是光明磊落,他儿子魏枫就越想在阴沟里打滚,这叫逆反心理。”
林澈开始了他的分析,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李白跟史官的心里。
“我们把所有线索串一下。”
他用茶水在桌上画出第三个点。
“这是刘三思,将作监的一个底层小吏。他负责荔枝运输的记录,有机会在账目上动手脚。但他官职太低,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去调换贡品。”
“这是魏枫。”林澈的手指滑向代表魏枫的那个点,“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有钱有闲,唯恐天下不乱。他有动机,也有人手去执行,但他接触不到宫里的核心帐目。”
“所以,他们之间,需要一个桥梁。”
林澈的指尖,在刘三思跟魏枫之间,画上了一条连接线。
“刘三思隶属将作监,将作监名义上归工部管,但很多皇家工程地预算还有物料审批,需要经过政事堂。而魏征,作为当朝宰相,是政事堂地领袖。他本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地权力,无形中为他儿子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魏枫只需要亮出自己魏征之子地身份,就足以让刘三思这种想要攀高枝地小吏,为他卖命。”
一条清晰地指令链,就这么被林澈用几滴茶水,简单明了地勾勒了出来。
李白看的一愣一愣的,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明白了大概。这事儿,可能真跟魏征本人没啥关系,全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面惹的祸。
“可。。。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白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几颗荔枝烂掉?图什么?”
史官也连连点头:“对啊!我查了后台,荔枝腐败事件,对整个历史主线的影响微乎其微,连一个警告事件都算不上。这帮【篡改者】,到底想干嘛?”
林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暗了下去。
“如果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破坏呢?”
“他们是在修正。”
“在他们眼里,历史有太多不完美的地方,太多的污点。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污点,一个个都给坐实了,甚至放大。”
“杨贵妃受宠,奢靡无度,这是历史上有争议的一点。所以,他们就要让一骑红尘妃子笑这件事,变得更加丑陋,更加腐烂。新鲜的荔枝送到贵妃手上,是爱情故事。烂掉的荔枝送到贵妃手上,那就是劳民伤财的昏君行径。看到了吗?同样一件事,结果不同,性质就完全变了。”
“魏征是千古人镜,完美地不像真人。所以,他们就扶持他那个不成器地儿子,让他去当街行凶,让他去结党营私。这样一来,魏征地完美就有了瑕疵,他教子无方这块污渍,就永远地沾在了他这面镜子上。”
“他们不是要推翻历史,他们是要在每一个光辉地篇章上,都吐一口浓痰,然后告诉所有人-看,历史本来就是这么恶心。”
房间里寂静无声。
李白握着酒坛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自己,诗仙的光环之下,是仕途不顺,是被人排挤,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也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孤独。如果那帮【篡改者】盯上自己,他们会如何修正?是说他嗜酒如命,还是说他恃才傲物?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直往上冒。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术,比任何刀剑都要恶毒的多。
“混账东西!”李白一拳砸在桌子上,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史官也慌了神,“要不要我立刻上报主系统,申请对魏枫进行数据清除?”
“没用。”林澈摇了摇头,“清除了一个魏枫,他们还会扶持出张枫,李枫。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杀不完的。”
“对付老鼠,不能光靠堵洞。你得在他们最想吃的东西上,下最猛的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长安城璀璨的灯火,跟一条流淌的星河似的,一下子涌入他的眼底。
“既然他们喜欢修正,喜欢给完美的东西制造污点。。。”
林澈玩味地笑了笑。
“那我就给他们再造一个更完美的神话。”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们会用什么法子来抹黑。”
他转过身,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算计跟疯狂。
“老李,史官,准备一下。”
“咱们,该设个局,请君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