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如朕亲临金牌的感觉,就是一个字。
爽。
林澈揣着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烫手山芋,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一票噤若寒蝉的太监。
他要去的地方,是将作监,大唐帝国皇家工程的总承包商。
他脑子里已经预演了一百遍。
将要面对的,肯定是各种推诿扯皮, 倚老卖老的官场套路。
他甚至都想好了开场白,准备把金牌往桌子上一拍,学着电视剧里的大人物,吼一句“见此令如见陛下,尔等安敢放肆”。
光想想都带感。
可等他真的一脚踏进将作监那栋古朴的官署,他想的那些剧情,一个都没发生。
没有白眼,也没有刁难。
迎接他的是一个笑得跟菊花似的六品主簿。
对方一看到他身后的太监跟那块金牌,连滚带爬的就迎了上来,那态度恭敬的让林澈都觉得有点假。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陛下亲封的制冰使林大人了吧?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林澈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努力摆出钦差大臣的谱儿。
“本官奉旨督办仙果保鲜一事,需要调用将作监的硝石库存,还有最好的工匠。相关的账目和人员名册,立刻给我呈上来。”
“是是是!!大人稍候!!”
那主簿一溜烟的跑了进去。
林澈本以为“稍候”至少得等上半个时辰,茶都得喝两壶。
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主簿就捧着一摞厚厚的竹简卷宗跑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吏,抬着更大的箱子。
“林大人!!本监库存的所有硝石,不管什么品级,都在这里了!这是近三年的出入库帐目,这是所有在册工匠的名录,按照手艺高低排好了,您过目!!”
主簿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
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林澈狐疑的接过一卷账本。
竹简打磨的光滑平整,上面的字迹是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小楷写的,一笔一划,工整的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每一笔物资的入库时间、数量, 经手人,出库的去向, 用途, 核验官,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半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完美得不像话。
“这账目,是谁做的?”林澈随口问道。
“回大人,是我部的主记,刘三思。”主簿一指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卷宗的年轻人。
“三思,快来见过林大人!!”
林澈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叫刘三思的小吏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普通,身材中等,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唯一的特点,就是太安静了。
在这个充斥着墨香、灰尘还有官员们低声议论的嘈杂环境里,他就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独立个体。
他整理卷宗的动作,精准、流畅, 没有一丝多余。
每一卷竹简被他拿起,查验,再放下的角度和力道,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听到主簿的呼喊,刘三思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林澈,以一个标准到能上教科书的角度,躬身行礼。
“下官刘三思,见过林大人。”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跟之前在温泉宫殿里听到的系统提示音简直一毛一样。
林澈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这个刘三思,总觉得不对劲。
他随手抽出另一本关于工匠调度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记录问道。
“这一条,三月初七,从少府监调拨了十名石匠过来,为什么只用了三天就送回去了?记录上只写着工期已毕,具体是哪个工程,这么神速?”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涉及到跨部门的协调,而且时间久远,细节繁琐。
就算是主簿本人,恐怕也得回去翻半天资料。
林澈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看刘三思的反应。
然而,刘三思的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本账册,只是目光在空气中停顿了不到半秒,便再次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直。
“回大人。此十名石匠,乃是为修缮太极宫北侧角楼地基所征调。因采用了新的榫卯加固法,效率提升三成,故提前完工。相关图纸存档于将作监东三库丙字号卷架,工程验收文书由工部虞衡司主事王允签批,存档于其司档案房。大人可随时查验。”
回答的太快了。
快的根本不像人脑子能有的反应。
林澈感觉自己就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关键词,而刘三思的大脑,瞬间就给出了最精准、最详细的答案。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兰亭序迷宫里,那些被恶意修改了笔画顺序的书法陷阱。
又想起了那个叫魏枫的纨绔,和那个刻着奇怪编号的玉佩。
他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眼前的刘三思,这个完美到变态的小吏,让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不是效率。
这是非人的精准,是某种规则被强制执行后的产物。
林澈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
“很好。”他合上账本,说道。
“就你吧,协助我督办制冰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林澈几乎泡在了将作监的工坊里。
他指挥工匠们乒乒乓乓的打造了数百个巨大的木箱,每一只都用厚厚的棉被做了内衬。
又按照他画的图纸,制作了一批密封性极好的铜胆容器。
“硝石溶于水”的戏法,他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又表演了一次。
工匠们亲眼看到清水在没有火焰的情况下,迅速在一盆盆铜器外壁凝结出白霜。
甚至有手快的往里扔了块湿布,捞出来时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敬畏地看着林澈,仿佛在看一位活神仙。
刘三思全程跟在林澈身边,负责记录各种物资的消耗和实验数据。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沉默、精准,高效。
林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问一句,也不说一句废话。
他记录的数据,比林澈自己用脑子记的还清楚。
有那么几次,林澈故意说错一个数字,刘三思会立刻停下笔,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林澈,然后用平直的语调复述出正确的那个。
林澈可以肯定,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是个BUG。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应用了干冰保鲜技术的荔枝运输队,就要从长安出发,奔赴岭南。
林澈亲自监工,看着工匠们将一箱箱新鲜的荔枝,和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干冰”,也就是硝石跟湿木屑的混合物,分层装入特制的保温大木箱里。
“林大人,大功告成!!”前来监工的太监笑的满脸褶子,“这触之生烟,寒气逼人的仙法,奴才真是闻所未闻!!待此事功成,您在陛下面前,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林澈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些藏在暗处的篡改者,既然能让荔枝在路上烂掉,就一定还有后手。
他靠在一根廊柱上,目光扫视着忙碌的庭院,试图找出那个不和谐的音符。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三思。
他正站在庭院的另一头,靠近驿站马厩的地方。
那里停着十几辆准备就绪的马车,其中一辆,正是要去往岭南的。
刘三思正在跟负责押运的驿长交代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的神态和动作,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但林澈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在那里。
他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将自己的身体藏在一排巨大的货箱后面,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驿长很快就离开了。
刘三思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一眼。
此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装车的主庭院,根本没人留意这个角落。
他快步走到那辆开往岭南的驿车旁,掀开了货箱的油布。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普通木盒,迅速无比的将其与车上一个同样规格的货运木盒调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若无其事的转身混入了人群之中。
远处,林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狐狸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