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伊连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本想将被子捂过头顶,假装没听见,但敲门声就像打鼓一样持续不断。他最终不得不从床上爬起,一打开门,便迎来了对方如同宣判一般的声音:“殿下,已经六点半了,您怎能起得这么晚?”
伊连看到一位身材高挑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挺得笔直的背脊像一根未曾弯曲过的长矛。她梳着一个整齐的烟灰色发髻,戴着金丝边眼镜,而镜片后的双眼锐利如鹰,似乎能把伊连从里到外看透。
“可现在起床也太早了吧?”伊连嘴上抱怨,但看着对方的气势,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虚。
老妇人冷哼一声,嘴角向下压得更紧,“果然是未经调训的雏鸟。”
她挺起胸膛,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连,“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侍女长莉瑟尔,从今往后,你的起床时间不得晚于早晨七点,我会亲自监督。而现在,先去换衣服,阿斯特蕾娅殿下想见你。”
伊连忍着不耐,转身打算先关上门,却发现莉瑟尔夫人竟然寸步不让地跟着进了房间,“我需要确保你不会乱穿那些低劣的衣服。”
在她的注视下,伊连打开了昨天刚和汤米整理好的第一个衣柜,从里面随便拿出自己带来的上衣和裤子,却立刻被一声尖锐的斥责打断:“你在干什么?你以为自己现在是谁?乡下的庄稼汉?你去打开第三个衣柜。”
伊连只能无奈照做,当他打开第三个衣柜后,却不由得愣住了:满满当当的衣服占据了整个空间,那些精致的绣花、华丽的金线,以及堆叠的丝绸和天鹅绒无不彰显出王室的奢靡。很显然,这些衣服才更符合伊连现在的身份
“你自己挑吧,让我看看你懂的眼光,身在顶层的王室家族必须有着极为优秀的审美观。”莉瑟尔夫人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尽量别让我失望。”
左思右想后,伊连挑了一套看起来相对低调的衣服,但在晨光下,外套上的细小钻石依旧折射出点点银光。他穿上后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却在一旁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略显单薄的身影,心里生出些许不适感,就像一只穿得像人的猴子。
“不错,”莉瑟尔夫人上下打量着他,“总算有点样子了。”
伊连站在一旁,忍不住偏头去看衣柜里剩下的那些繁复的华服,心中满是抗拒。尽管身上的衣服是自己挑的,他却总觉得那些绣纹像是铁做的束缚,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惜你的体型太不堪,毫无力量与美感。”莉瑟尔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鞭子抽在耳边。“之后我会安排人专门训练你,你可不能总像只待宰的小羊羔。”
由于莉瑟尔夫人的高个子和两条长腿,她在城堡的走廊中快步地走向王座室时,伊连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步伐。
莉瑟尔夫人最终停在了一扇大门前,伊连抬头仰望,只见这扇门高大得几乎要触及高高的天花板。随着天光大亮,走廊上的窗户透进的阳光将伊连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门上,影子显得都要比他本人更加壮实和高大。
“进去之后不要乱说话,明白了吗?”莉瑟尔夫人瞪着伊连,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内八的小人。
“知道了。”伊连只能拼命点头表示理解,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对曾经遥不可及的瓦落里亚现任王后感到恐惧,尤其是当他听说她会一言不合就砍掉侍女的双手。
莉瑟尔夫人轻轻叩响了大门。很快,大门由两名卫兵从内部缓缓拉开。王座室内的光线非常昏暗,几乎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
伊连咽了咽口水,调整好了呼吸,这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王座室。卫兵们在他身后又迅速而沉默地关上了大门,莉瑟尔夫人则留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随着伊连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王座室内昏暗的光线,他开始看清了这个房间。这里就像一头沉睡的巨龙,而王座无疑是它的灵魂。
它高高在上,矗立在石制的平台上,背后是数只金色狮子的雕像。王座由黑檀木精心雕刻,装饰着红宝石和黄金,扶手末端是狮子头的图案,大张的嘴巴在无声地咆哮。高耸的靠背直冲天花板,上面雕刻着菲利克斯家族的火焰家徽。
坐在王座上的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她有着香槟色的波浪短发,如同金色的麦浪般垂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身穿一件鱼尾裙,以黑色天鹅绒为主,暗绿色的丝线勾勒出藤蔓图案。
这位女性与伊连的母亲达洛琳长得惊人地相似,仿佛出自同一模子,但比达洛琳更多了几分妩媚。伊连猜测她就是瓦落里亚的现任王后——阿斯特蕾娅·菲利克斯,或者说,阿斯特蕾娅·维恩特拉。
伊连惊叹于阿斯特蕾娅的美貌中,汤米的话确实没错,对方看起来真的如同十几岁的少女般青春美丽,也许是这里的光线太过昏暗,他竟然在对方脸上看不到一点皱纹。
王座后的窗户是房间中唯一正透入阳光的地方,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洒在阿斯特蕾娅的脸上,一半隐没在阴影中,一半沐浴在光明里。她涂着血红色的指甲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怀中的小木盒。
“你们先退下吧,我想和他单独谈谈。”阿斯特蕾娅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另一只手,周围的侍卫们立刻俯身退出,还顺便带上了大门。
这让伊连感觉更紧张了。
阿斯特蕾娅依然斜倚在王座上,倚在这个本只属于国王一个人王座上。她的指甲依然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木盒,发出的“哒哒”声回响在这个空旷的大厅内。
“伊连·沃尔顿?”阿斯特蕾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伊连想象中的更加温柔,像泡在蜂蜜里的蜜枣一样甜美,“或者我该叫你…伊连·菲利克斯?当然了,这要取决于你是怎么选择的。”
此时的伊连又注意到她头上戴着的那个深银色的头冠,藤蔓般的造型盘绕而上,中央镶嵌一颗暗绿色的翡翠。头冠点缀着无数细小的黑曜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到伊连的眼睛里。
看伊连没有说话,一直在注意自己的头冠,她又问道:“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伊连一下回过神来,慌乱地回答道:“我…我妈妈?她最近很好,一直都很好。”
阿斯特蕾娅听后低垂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是吗?我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了,还挺想念她的。”然后她又问道:“玛莎呢?她怎么样?”
伊连更没想到阿斯特蕾娅还会提到玛莎,他就像是被老师抽到回答自己不知道的问题的学生,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她啊,她也挺好的。”
阿斯特蕾娅抬头,笑容中带着一丝诡谲,“作为见面礼,我告诉你个秘密。玛莎原本是我的贴身仆人,直到她觉得跟随你母亲更有前途。”
伊连盯着阿斯特蕾娅,脑海中迅速消化着她的话,他不知道阿斯特蕾娅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怎么,不相信我?你妈妈总是喜欢抢走我的东西。”阿斯特蕾娅的笑容中透露出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黑暗中潜伏的猛兽,仅露出看似无害的双眼。
尽管伊连与玛莎之间最近有些摩擦,但他更倾向于相信那个从小陪伴他成长的玛莎,而不是眼前这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远亲。伊连抬起头,仰视着阿斯特蕾娅,鼓起勇气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阿斯特蕾娅的笑容消失了,她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上,静静地俯视着伊连。“是吗?我不喜欢别人反抗我。如果你想和我相处,就必须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说完,她低下头,用指尖反复拨弄着木盒的开关。
伊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安全的距离,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就像被猎人逼近角落的猎物一样,进行着垂死挣扎。
“你喜欢我的头冠吗?我看到你之前一直在看着它。”沉寂了片刻,阿斯特蕾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还…还行吧,它很漂亮。”伊连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说不喜欢是假的,尽管比起国王的王冠它设计的更为简单,珠宝也更加简洁,但戴在阿斯特蕾娅头上,它却如此地如鱼得水,有着更为浓厚的权力与威严的气息。
这让伊连莫名地为之着迷。
阿斯特蕾娅又笑了,她笑起来要更加好看,如同悄然绽放的红色玫瑰一样,伊连甚至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花香。“想试试吗?”阿斯特蕾娅站起身,轻步走下王座前的石阶,走到伊连面前。
她一手抱着木盒,一手将头上的头冠摘了下来,轻轻戴在伊连的头上。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冰凉的触感轻轻碰到头皮的瞬间,有一股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胸口深处涌上来,像突然被点燃的火苗,烧得他耳根发热,手指微微发抖。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真的戴上它,坐在那张高高的王座上…所有人都必须仰头看他。赫特托耳、小莱斯特、村子里那些曾经说他是“灾星”的人…这种感觉陌生又可怕,却又让他无法停止想象。
阿斯特蕾娅身上玫瑰的香气浓郁地环绕在他的鼻尖,他抬起头,目光撞上王座后的金色狮子雕像,无双如同黑洞的眼睛似乎也在凝视着他。
阿斯特蕾娅满意地绕着伊连走了一圈,“真的不错,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王的气质。不过可惜了,这是女人的头冠。”说完,她轻轻取下冠,重新戴回自己的头上。
伊连心里猛地一空,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刚才那短暂的、近乎贪婪的念头。可那股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他无法否认:他想要它。
在此刻,不是因为什么英雄梦想,也不是为了拯救谁。他只是单纯地、明晃晃地想要那种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那种渴望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陌生,让他既羞耻,又隐隐兴奋。
紧接着,阿斯特蕾娅又捧起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盒,“想不想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伊连的目光紧盯着木盒,它朴素无华,光滑的浅褐色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或花纹,让人难以猜测里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