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之前式眯起的眼眸缓缓睁开,黑白异色的双瞳中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带上了些许罕见的认真。
“出了什么事?”
安德莉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声音清冷而严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虚圈主动狙击灭却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记得。”二之前式随口答道,“将你顺理成章地送进无形帝国潜伏,顺带测试一下,我现在的真实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安德莉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和雨葛兰·哈斯沃德的战斗,又是为了什么?”
“和雨葛兰?”
二之前式沉默了一瞬,下意识地抚摸着下颌,“为了测试我如今的实力能否不受零番队的威胁,以及……”
说到这里,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尝试杀死雨葛兰,提前摧毁无形帝国的核心力量。”
“为了这种收益极低的目标,和一个手握‘世界调和’以及潜在“全知全能”的敌人赌上性命去死斗……”安德莉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风格。”
一阵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二之前式抬起手,将耳边散乱的黑发拢到耳后,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你的意思是……我被自己的‘本能’影响得太深了吗?”
“恐怕就是这样。”安德莉压低了声音,“你之前从来不会将自己置身于毫无退路的真正险境。但你在那次的战斗中不仅冒了极大的风险,并且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预期。你当时只是单纯地在享受战斗带来的**与刺激。”
二之前式若有所思,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我在虚圈做出的几个决定都太过于冒进了。我确实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安德莉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种影响,不是靠你单方面的节制或者反省就能消除的。”
她转过头,看向道观门口那两棵相互对称的奇异树木。
“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三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形式?是共享一个精神世界的独立意识体?抑或是从你灵魂中分裂出来,可以剥离的新生命存在形式?”
安德莉收回目光,看向二之前式。
“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答案——我们三个是一体的存在。”
二之前式嘴角微微翘起,没料到安德莉会说这种话出来。
“你们的诞生,本就是为了减轻阴阳爻过强力量对灵魂造成的压力。你们两个本质上都是我,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我们当然是你。”安德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反过来说,你也可以是我们。”
二之前式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她那双异色双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宛如一潭死水。
“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作为你的‘理性’本不该拥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但我最近却发现,我拥有着能够与他人产生情绪共感的能力,这本身就极度不正常。”
安德莉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陈述起自己的异状。
“我原先以为是萨尔阿波罗的灵子技术存在某种缺陷。但在获得圣文字之后,这项‘共情’能力被很大程度地抑制住了。并且……”
安德莉指了指外面那棵半枯半荣的古树。
“考虑到瓦穆帕达诃和我融合后,你在应对雨葛兰时做出了更冷静的决策,相比起之前的狂热状态,你的判断明显趋向了‘理智’。”
“我已经可以得出结论——我们三个皆为一体,此消彼长。如果有一方的力量过强,那么其他两者都会受到不可抑制的侵蚀和影响。”
话音落下,周遭永恒流动的黑白墨流仿佛被冻结,整个精神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之前式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当初并没有做过这样设计的,也从未‘看’到过我们之间存在着这样的隐性联系。”
“你太依赖你的双眼了。”
安德莉肯定地道:
“那双眼睛本就是阴阳爻力量爆发影响下的产物。它能看穿外物运转的规则,却看不透自己。你应该明白这把斩魄刀的不同之处,我们的灵魂早就和它深度联结在了一起。看不透自己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二之前式沉默了下来,随着她的心境波动,精神世界里的黑白墨流开始剧烈交汇,逐渐难分彼此的颜色,化为了一片混沌。
安德莉仿佛没有注意到世界的变化,继续冷声说道:
“为了防止‘我’彻底崩坏,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削弱奥尔玛的力量,绝对不能让她再无节制地吞噬大虚,增长灵压。”
“二是快速增强我们两者的力量。至少要达到我们两者相加,可以稳稳压过奥尔玛的程度。我之前如此急迫地要成为星十字骑士团一员,也是带着这样的考量。”
听到这里,精神世界里那翻涌的混沌忽然从中分开,黑与白再次泾渭分明,如同往常般平缓流淌。
二之前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笑意。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太过于依赖这双眼睛了。只想着怎么避开蓝染与和尚的视线,却反倒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处在了危险的境地。”
她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带着笑意:“但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当初让她带着‘阳爻’的大部分力量去虚圈,本来也是为了避免她会彻底失控。只要这根准绳不断,平衡就不会彻底破灭。”
她踱步到那棵镶嵌着圣文字“O”的黑树旁,细细观察起来。
“能提前发现这点也好。让她继续在虚圈猛吃下去,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这方面确实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对策。”
安德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的本体灵威水准也需要尽快提升。如果不使用阴阳爻的解放,你目前实际三等的灵威在接下来的局势中终究低了些。”
说罢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精神世界。
“等等。”
身后传来二之前式的呼唤,安德莉回过身,只见二之前式伸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一道漆黑的墨影被她从混沌中生生抓了出来,随手向她飞来。
安德莉眼神一凝,伸手稳稳握住,黑色的墨流在她的掌心迅速凝结,化为了一把漆黑如夜的胁差。
“这是什么意思?”安德莉冷声问道。
二之前式狡黠地笑了笑,仿佛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这可是你提醒我的,既然要平衡力量,自然要给你留个强力的保险嘛。”
“把阴爻也分了出去,你拿什么自保?”安德莉的眉头皱得更紧,“就凭那把从已死之人手里借来的斩魄刀?它可从来都不愿意配合你。”
“不用担心这点。”二之前式摆了摆手,“最近我的‘外鬼道’又有了些新的进展,足够应付绝大多数场面了。况且在摸清状况之前,我也不会蠢到去主动招惹那些需要动用阴阳爻才能对付的怪物。”
安德莉注视了她片刻,确认她并非被影响下心血来潮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的身影化作一片模糊的水墨,晕染消散在了精神世界之中。
送走了安德莉,二之前式转过身,在半枯半荣的古树“瓦穆帕达诃”前,正对着它盘腿坐了下来。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你啊。”她笑盈盈地盯着树干上那只金色的独眼,“要不是你及时出手压制了那个圣文字,我可能就要有大麻烦了。来说说吧,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瓦穆帕达诃那金褐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二之前式见状,干脆侧卧在地上,用手撑着下颌,姿态慵懒。
“什么都不需要吗?无偿的帮助,接受起来可是会让我的良心感到不安呐。”
瓦穆帕达诃缓缓闭上了眼眸,仿佛真的只是一棵寻常的老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喂喂,别装死呀。”二之前式调侃道,“你作为唯一一个主动更换了宿主的灵王躯体,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吧?像其他几个那样装神秘,在我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哦。”
【等待时机】
古老而干涩的话语,直接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二之前式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你们这些家伙,都惦记着我的卍解,看来它真的很重要嘛。既然如此,放不方便透露一下它的真实能力到底是什么?”
【世界的基石】
二之前式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
“无意义的谜语游戏还是算了吧。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就先不问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不用去麻烦她们两个。”
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缓缓地沉入脚下墨流组成的地面,泛起了一圈圈轻微的涟漪。黑白的世界重新回归了寂静。
……
现实世界。玉虚宫的茶室。
眼前一阵黑白流转,二之前式微微睁开眼,视线刚刚聚焦,就看到奥尔玛那张小脸正怼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自己。
发现她醒了,奥尔玛立刻直起身子,一脸狐疑地双手抱胸。
“你们几个,又背着我搞什么密谋不让我知道?”
二之前式坐直身子笑容不变,语气自然无比:“在商讨如何通过有效的教育手段,来改善你的智力水准。”
“嘁——”
奥尔玛狠狠地啐了一口。
“天天搞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瞻前顾后的!还怕友哈巴赫那老东西留什么后手?我就不信他能算到有人会在他面前用灵王的力量直接自爆。我看你们就是在这瞎猜瞎想!”
二之前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征讨队进度如何了?还没到吗?”
奥尔玛撇了撇嘴,没有再纠缠刚才的话题。
“早着呢。萨尔阿波罗那家伙把转移的落点设置在虚圈的另一头,光是从大虚之森边缘走到我们这里,就得花很长的时间,哪有那么快就到地。”
二之前式扭了扭脖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可不好说。蓝染和涅茧利这两个家伙合伙,搞出什么怪招都不稀奇。”
“呵。”奥尔玛冷笑一声,“你太看得起他们了,玉虚宫周边的区域可是直接锁死了黑腔的。他们的行踪,有萨尔阿波罗的监视网络在进行实时追踪。他们现在才刚刚走到一半的路程……”
轰隆——!!
奥尔玛的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玉虚宫的深处传来,连带着整个宫殿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奥尔玛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二之前式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我说什么来着?”
奥尔玛侧过头,仔细倾听了一阵,随即双拳猛地捏紧,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这帮混账……”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意凛然。
“他们骗过监视网络,跑到灵魂熔炉那边去了!”
二之前式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