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总是可能发生意外的。只是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而朝田家,就是在一次旅行的回程中遇到了。
那天是周日。天空晴朗。
朝田一家四口挤在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里往回走着。她们刚刚旅行完。有些惬意的回程着。
一路上,总司一直在和自己妹妹诗乃聊着路上的所见所闻。虽然她已经活了两辈子了,但是总司表示,她的内心深处仍旧还是喜欢这样单纯的玩耍的。
车里,父亲在开车,母亲静香坐在副驾上。后座上总司靠着左侧车窗看着外面,诗乃则是坐在中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仿佛快要睡着了一样。
看到自己妹妹这幅样子之后,总司也是不聊了。
“诗乃。”总司把妹妹的身体扶正,让她靠在了她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可以让她躺的舒服一些。
诗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甚至连眼睛没睁开一下,不过她的手却是下意识的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车窗外,风景从住宅区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路。
“还有多久?”母亲问到。
“半小时。”
诗乃在总司的肩上换了个姿势,已经呼吸均匀。陷入了梦境里。总司侧过头看了一眼妹妹的睡颜,宠溺了笑了一下。
那辆卡车从弯道对面冲出来的时候,父亲连忙打了方向盘。
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整个车身横着滑了出去。
总司只感觉她自己的身体被猛地甩向了右侧,这时,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撑住了诗乃的头。
“砰——”
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尖锐得不像真的。玻璃碎了,她视野里的天空开始旋转了起来。
连护栏都被巨大的冲击撞断了。
车头朝下,世界变成了一台在运作的滚筒洗衣机。诗乃也被惊醒,开始和母亲一起尖叫了起来。
总司没有叫。因为上辈子的经历 所以她即使在这种时候,仍旧可以保持冷静。这样的震荡对于上辈子久经训练的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在第二次翻滚的时候就看见了父亲的身体正在从驾驶座滑出来,疑似是因为安全带的锁扣在撞击中松脱了。
父亲的手在空中紧张的乱抓了起来,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了。
看到这一幕,总司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连忙脱掉校服外套,在第三次翻滚之前。她用牙咬住了一只袖口,另一只手抓住袖身,然后她的手臂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转动了起来。外套在她手上绕了两圈,变成了一个粗糙的绳结。
然后她伸出了手。抓住了父亲伸过来的手腕。
布料缠在她手上,也缠在父亲手上。她握紧指甲,力道之大让它陷进了她自己的皮肤里,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在坚持拉着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三十秒——世界终于停下来了。
车内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阳光从变形的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了碎裂的玻璃上。
诗乃在哭。
“姐姐……姐姐……”
总司听见了。她还听见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喊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声音从自己手边传来,仍旧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还在。这样就好。
总司闭了一下眼睛。她感觉自己有些困。
她后脑勺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温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抬手摸了摸,指尖变成了红色。
“总司!总司!”是母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哭腔。
“我没事。”总司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说话已经很费力了。她只觉得嘴唇在抖,舌头像泡在盐水里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诗乃。
妹妹正坐在她旁边,被儿童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她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黑色的头发散落着,两个发包已经散了一个。
万幸,她没有受伤——至少没有流血。
诗乃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她伸出手,想摸总司的脸。
“姐姐,你流血了……好多血……”
总司刚刚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没事的。”她又说了一遍。
后脑勺的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手指尖开始发凉,视野的边缘像有人在慢慢拉上黑色的窗帘一样。
“总司!不要闭上眼睛!总司!”父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因为被总司拽住了手腕,整个人卡在前排座椅之间,姿势扭曲,但好在没有掉出去。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母亲在喊。
总司听见了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正在变远。像有人在调小音量旋钮,一格一格地拧。
她想回答。想说“我还能撑住”。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诗乃的脸在视野中央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脸上全是泪。
“姐姐……姐姐你不要死……姐姐……”
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总司忽然觉得很平静。身体里的疼痛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整个人要浮起来一样。
她最后看见的,是诗乃朝她伸出的那只手。小小的,
啊。
原来是这样。
她又又又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害怕。
只是感觉有些五味杂陈。然后她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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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时候。总司最先感觉到的是风。
是干燥的、带着沙砾触感的风,从空旷的远方吹来,擦过皮肤时像粗糙的砂纸。
然后是气味——没有青草,没有泥土,没有雨后的潮湿。只有灰尘和某种锈蚀的味道,像很久以前被焚烧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