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五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
不是温若晴不会做,也不是林飒舍不得买,而是慧优黛自己说不要的。
“蛋糕太甜了。”
五岁的慧优黛坐在餐桌前,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吃面条。”
林飒瞪大了眼睛:“生日不吃蛋糕吃面条?
宝儿,你是不是搞错了?”
“长寿面。”
慧优黛说,“生日要吃长寿面。”
温若晴和林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反驳。
温若晴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揉面。
林飒坐在慧优黛对面,双手托腮,看着这
个小小的、越来越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女儿。
“宝儿,”林飒说,“你怎么知道生日要吃长寿面的?”
慧优黛正在用蜡笔画画,头都没抬:“书上看的。”
“什么书?”
“不记得了。”
林飒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温若晴从
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她摇了摇头。
那眼神的意思是——别问了,孩子不想说就算了。
林飒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揉了揉慧优黛的头发。
“行吧,长寿面就长寿面。
宝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慧优黛被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但没有躲。
她低着头,继续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很大的桌子前面,桌子上有很多瓶瓶罐罐。
林飒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谁呀?”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纸翻过
来,背面朝上。
“不画了。”
“为什么?”
“画得不好。”
林飒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慧优黛翻过画纸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慧优黛吃了温若晴亲手做的长寿面。
面条很细,很筋道,汤底是鸡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
温若晴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吃。
林飒坐在对面,也安静地看着她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面条吃完的时候,慧优黛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谢谢妈妈。”
她说,“谢谢你们做我的妈妈。”
温若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林飒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伸手把慧优黛从椅子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宝儿,你说什么傻话呢?
是我们谢谢你。
谢谢你来做我们的宝宝。”
慧优黛被举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林飒,又看了看旁边擦眼泪的温若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她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搂住林飒的脖子,一手朝温若晴伸过去。
温若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五岁生日的晚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待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落叶的味道。
慧优黛把脸埋在林飒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林飒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汗味。
她想,这辈子的开局,比上辈子好太多了。
上辈子的五岁生日是怎么过的?
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上辈子的父母也很爱她,只是那种爱更含蓄、更内敛、更不善于表达。
而这辈子的两个妈妈,把爱写在脸上,挂
在嘴边,揉在每一次拥抱里。
不一样,但都一样珍贵。
那天晚上,慧优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不是实验室,不是办公室,而是她小时候住的那个家——老式的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总是坏。
她站在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和说话声。
她推开门,看到客厅里坐着一对老夫妻。
男人的头发白了一半,女人戴着老花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听不太清。
慧优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认识他们。
这是她上辈子的父母。
她想叫他们,但嘴巴张不开。
她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老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偶尔说一两句话。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实验室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试管,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知道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研制出来的东西——那款农业催化剂。
她记得自己为此熬了无数个夜,掉了不少头发,还被审稿人骂了好几次。
但此刻站在实验室里,她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后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她转头,看到一辆大货车的车头正对着她。
那车头真大。
大到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我舍不得这个世界”,而是——“这司机驾照是买来的吧?”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贴着一排星星贴纸,是林飒贴的,说“宝儿睡觉的时候看着星星就不怕黑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五岁的小手。
手指短短的,指甲盖粉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坑。
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温若晴昨天刚晒过被子。
她想,上辈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辆大货车,那些实验数据,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那对白发苍苍的父母——都过去了。
她现在叫慧优黛,五岁,有两个妈妈,住在一栋小房子里,窗外的月光很好。
这就够了。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月亮慢慢西沉,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五岁半的时候,慧优黛上了幼儿园。
不是她想去,是联邦规定——每个孩子从五岁半开始必须接受学前教育,简称幼儿园。
慧优黛对幼儿园没有什么期待。
上辈子她没上过幼儿园,但这辈子她看了很多关于幼儿园的资料(灵网上什么都有),大概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一群小朋友在一起玩,有老师看着,做游戏、画画、唱歌、睡午觉。
她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毕竟她心里住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
但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幼儿园的老师姓周,二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甜,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在哄小宝宝。
她蹲下来,和慧优黛平视,伸出手。
“你好呀,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慧优黛。”
“优黛,好美的名字。”
周老师笑了,“以后你就叫我周老师,好不好?”
慧优黛点了点头。
周老师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教室。
教室很大,墙上贴满了彩色的图画和手工制品。
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彩色的软垫,角落里堆着各种玩具——积木、拼图、布偶、小汽车。
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小朋友了,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在追着跑。
慧优黛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教室,然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着的软垫,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图画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周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女孩,心里有些惊讶。
她当了五年幼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小朋友——有的哭,有的闹,有的紧张,有的兴奋。
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朋友,第一天来幼儿园,不哭不闹,不紧张不兴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就像她不是第一天来,而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周老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优黛,你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吗?”
慧优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他们不觉得我新鲜了,再来找我玩。”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挺懂事的。”
慧优黛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老师不知道的是,慧优黛说的“等一会儿”,其实是在观察。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观察了教室里每一个小朋友的性格、喜好、社交模式。
谁爱说话,谁爱安静,谁是孩子头,谁是被孤立的,谁和谁是好朋友,谁和谁不对付。
她把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个班,很普通。
没有特别调皮捣蛋的,没有特别霸道的,没有特别需要警惕的。
可以放松一点。
于是下午的时候,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积木区,开始搭积木。
她搭了一个城堡。
不是随便搭的,而是很认真地、一块一块地、按照一定的结构搭的。
城堡有城墙、有塔楼、有大门、有护城河(用蓝色的积木表示)。
很快就有小朋友围过来了。
“哇,好漂亮!”
“你怎么搭的?教教我!”
“这个是什么?这个尖尖的是什么?”
“塔楼。”
慧优黛说。
“塔楼是什么?”
“城堡里最高的地方,可以在上面看到很远的地方。”
小朋友们的眼睛都亮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下来,拿起一块积木,小心翼翼地放在城堡的旁边。
“我能不能也搭一个?”
“可以。”
慧优黛说。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开始认真地搭积木。
其他小朋友也纷纷加入,有的搭城墙,有的搭房子,有的搭桥。
积木区很快就热闹起来,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偶尔有人搭歪了,城堡塌了一角,大家就一起重新搭。
慧优黛坐在中间,没有指挥,没有分配任务,只是偶尔在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伸手扶一下要倒的积木,或者指一下应该放在哪里。
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人觉得她在“带领”大家。
大家只是觉得——和她一起玩,很舒服。
周老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惊讶了。
她见过很多“小领导”型的孩子——喜欢指挥别人,喜欢分配任务,喜欢站在最中间。
但慧优黛不是。
她不指挥,不分配,不站中间。
她只是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情,然后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让人想靠近。
周老师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幼儿园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八点半到校,先做早操。
早操的音乐很欢快,歌词很简单,大概就是“伸伸手、弯弯腰、大家一起做早操”之类的内容。
慧优黛做早操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松松垮垮的。
不是因为她想表现好,而是因为她习惯了认真做每一件事。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差零点一毫升的试剂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那种“认真”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改不掉了。
早操之后是上课。
幼儿园的“课”其实就是画画、唱歌、讲故事、做手工之类的内容。
慧优黛对这些都不陌生,但她不会表现得“太会”。
她会故意把画画得稍微丑一点点,把歌唱得稍微跑调一点点,把手工作品做得稍微粗糙一点点。
不是因为她不认真,而是因为她不想引起注意。
一个五岁的小孩,如果画画画得像大人一样好,唱歌唱得像专业歌手一样准,做手工做得像工艺品一样精致——那太奇怪了。
奇怪的人会被关注,被关注就会有麻烦。
她不想有麻烦。
所以她把自己藏在一个“普通聪明”的壳子里——成绩好,但不是天才;
懂事,但不是早熟;
友善,但不是特别。
这个壳子,她从幼儿园就开始穿了,穿了很多年,穿到后来都快分不清壳子和自己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五岁的慧优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用蜡笔画着一棵树。
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她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绿色来画树叶——深绿、中绿、浅绿。
旁边的同桌是个小男孩,叫小宇,胖乎乎的,画画的时候整个脸都快贴到纸上了。
他画了一朵花,花瓣是红色的,花茎是绿色的,但花茎画歪了,歪到了纸的外面。
“你看我画的花!”
小宇举起画纸,得意洋洋地给慧优黛看。
慧优黛看了一眼。
“花茎歪了。”
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慧优黛的画,瘪了瘪嘴。
“你的树好看。”
“谢谢。”
“你能不能教我画?”
慧优黛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拿起一支绿色的蜡笔,在小宇的纸上画了一条直直的花茎。
“花茎要直,不然花会倒。”
小宇看着那条直直的花茎,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他拿起蜡笔,认认真真地在慧优黛画的直线上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看!我也画直了!”
“嗯。”
慧优黛点了点头。
小宇高兴得不行,拿着画纸跑去找周老师。
“周老师周老师!你看我画的花!花茎是直的!”
周老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小宇,笑了。
“真棒!是谁教你的?”
“优黛!”
小宇指着慧优黛,“优黛教我的!”
周老师看向慧优黛,慧优黛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她的树了。
周老师看着那个安静的小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幼儿园有一个传统——每周五下午发小红花。
小红花是一张贴纸,红色的,圆形的,中间写着“好孩子”三个字。
每个星期,老师会根据小朋友这周的表现,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发小红花。
慧优黛来幼儿园的第一个星期五,周老师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小红花贴纸。
“这周,我们要表扬几位小朋友。”
周老师说,“小宇,这周吃饭不挑食,奖励一朵小红花。”
小宇跑上去,周老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朵小红花。
小宇高兴得直蹦。
“甜甜,这周午睡很乖,奖励一朵小红花。”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跑上去,额头上也被贴了一朵小红花。
“优黛。”
周老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慧优黛,“优黛这周表现特别好——吃饭不挑食,午睡不吵闹,上课认真听,还帮助其他小朋友。
奖励一朵小红花。”
慧优黛站起来,走到周老师面前。
周老师弯腰,把小红花贴在她的额头上。
“优黛,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周老师问。
慧优黛想了想,说:“谢谢老师。”
然后她走回座位,坐下来,继续看书。
周老师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其他小朋友都兴奋得不行,拿到小红花就到处炫耀。
只有慧优黛,拿到小红花就像拿到了一张普通的贴纸,不兴奋,不炫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周老师觉得这个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五岁。
但她没有多想。
毕竟,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有的外向,有的内向,有的活泼,有的安静。
慧优黛只是比较安静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慧优黛把那朵小红花带回了家。
温若晴看到女儿额头上的小红花,高兴得不得了。
“黛黛拿到小红花了!真棒!”
林飒更是夸张,举着灵网终端拍了十几张照片,还发了朋友圈——
“我家宝儿第一朵小红花!骄傲!”
慧优黛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妈妈激动的样子,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她上辈子拿了那么多奖——三好学生、优秀毕业生、青年科技奖、国家自然科学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但这朵小红花,似乎比那些奖状都让她觉得……温暖。
可能是因为,那些奖状是她努力争取来的,而这朵小红花,是她“做自己”就得到的。
她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只需要做一个五岁的、安静的、有点乖的小孩,就有人觉得她很好。
这种感觉,挺好的。
她把小红花从额头上揭下来,贴在了床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那朵小红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本小说——《疯娇》。
她穿越前看到最新章的时候,男主角已经被那些女孩们关起来了。
但作者在评论区说过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故事的本质,不是囚禁,不是疯狂,而是——一个人被太多人爱着,多到装不下,多到溢出来,多到变成了一种灾难。”
当时她觉得作者在装深沉。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作者可能说的是真的。
但她又想:
我是女的,又不是男主角,应该不会遇到这种事。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床头的小红花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星星。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五岁的慧优黛,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遇到比那本小说里更疯狂的“爱”。
她也不知道,那些“爱”,早在幼儿园的这朵小红花里,就已经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大货车,没有实验室,没有白大褂。
只有两个妈妈,一朵小红花,和一串五颜六色的摇铃。
摇铃在风里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在那个声音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