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一辆大货车的车头。
那个车头真大。
大到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我舍不得这个世界”,而是——这司机驾照是买来的吧?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像有人把她塞进了一个正在爆炸的鞭炮里。
然后是失重,像坐过山车到最高点突然往下坠的那种失重,但更剧烈,更漫长,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然后是安静。
很深很深的安静,像沉到了海底。
她以为自己死了。
但海底没有温度,而她现在感觉到了一种温度。
温热的,潮湿的,像被包裹在一个暖水袋里。
不对,不是暖水袋,是——是身体。
另一个人的身体。
有人在抱着她。
她听到声音。
很远,又很近。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什么。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她想动一动手指,但手指太软了,软到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说话,但嘴巴太小了,小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嘴巴。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奶香。
很浓很浓的奶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像是小时候妈妈抱她在怀里时闻到的味道。
不对,她现在已经没有“小时候”了。
她刚刚出生。
她是一个婴儿。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下来,但不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冷水,而是一种让人更迷糊的冷水。
因为她的大脑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复杂的认知。
她想,算了,先睡吧。
然后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两个女人一直在看着她。
一个留着长发,面容温柔,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在怀里,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婴儿的脸颊。
她叫温若晴。
一个剪着短发,性格爽朗,站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弯着腰,盯着婴儿看个不停。
她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但眼眶也是红的。
她叫林飒。
“她好小。”
林飒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吓到婴儿。
“新生儿都这样。”
温若晴说。
“她皱巴巴的。”
“新生儿都这样。”
“她像你。”
“新生儿……”
温若晴顿了一下,笑了,“新生儿谁也不像,过几天就好了。”
林飒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手背。
婴儿的手很小,小到只有她拇指那么大,五根手指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那根小小的手指碰到了林飒的指尖,然后本能地、紧紧地攥住了她。
林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抓住我了。”
林飒说,声音有点抖,“她抓住我了,若晴。”
温若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嗯,”她轻声说,“她抓住你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婴儿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在轻轻地、均匀地呼吸。
窗外是青崖都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这个婴儿的名字叫慧优黛。
这个名字是温若晴取的。
“慧”是智慧,“优”是优秀,“黛”是青黛——青黛是一种颜色,深蓝色的,像远山的颜色。
温若晴说,希望她聪明,希望她优秀,希望她的人生像远山一样,深远、安静、美丽。
林飒说,好听。
于是婴儿就有了名字。
慧优黛。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有两个妈妈,更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不舒服就哼哼。
婴儿的生活很简单。
但婴儿的大脑很神奇。
它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声音、气味、温度、光线、人的面孔、说话的语气、被抱着的角度、奶瓶的温度、换尿布时的触感。
所有的信息都被储存起来,藏在那些还在飞速发育的神经元里,等待有一天被调取。
三个月后,慧优黛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不是那种模糊的、光影交错的、分不清形状的“看到”,而是真正的、清晰的、有焦点、有景深、有颜色的“看到”。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棕色的,温柔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
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黛黛醒了?妈妈抱。”
慧优黛被抱了起来。
她的小脑袋靠在温若晴的肩膀上,眼前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还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树叶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挂了一树的碎金子。
她看呆了。
上辈子她见过很多漂亮的风景——黄山的日出,西湖的荷花,雪后的故宫。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这么安静的、这么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画面。
可能不是因为风景有多美,而是因为这一刻,她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想哭。
婴儿不会哭。
婴儿只会饿。
所以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带着奶味的——
“啊。”
温若晴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饿了?妈妈去给你冲奶。”
她被放回摇篮里。
摇篮上挂着一串摇铃,五颜六色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摇铃轻轻转动,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慧优黛盯着那串摇铃,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不错。
慧优黛四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林飒的声音。
不是那种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和背景噪音混在一起的声音,而是那种近在咫尺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的声音。
“宝儿!妈妈回来了!”
声音很大,很亮,像一面铜锣在耳边被敲响。
慧优黛被吓了一跳,手脚同时伸展开来——后来她才知道,这叫“惊跳反射”,是婴儿的本能反应。
然后她被一双手从摇篮里捞了起来,举得高高的,高到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是林飒装的,是一朵云的样子,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发光的云,据说林飒挑了很久。
“宝儿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妈妈?”
林飒把婴儿举在面前,额头贴着婴儿的额头,鼻尖蹭着婴儿的鼻尖。
她的呼吸热热的,喷在慧优黛脸上,有点痒。
慧优黛看着面前这张脸——短发,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嘴角会往一边歪,看起来有点痞,但很温暖。
林飒和温若晴不一样。
温若晴像水,温柔、安静、包容。
林飒像火,热烈、直接、有温度。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但都对她很好。
慧优黛不知道“妈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被这两个人抱着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全。
所以她伸出一只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抓住了林飒的衣领。
林飒又哭了。
“若晴!若晴你快来看!
她抓我衣服了!
她是不是在叫我?
她是不是想叫我妈妈?”
温若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林飒眼泪汪汪的样子,笑了。
“她四个月了,还不会叫妈妈。”
“但她抓我衣服了!”
“嗯,她抓你衣服了。”
“这就是在叫我!”
温若晴没有反驳,笑着缩回了厨房。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了橘红色,林飒抱着婴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跑调的歌。
婴儿在她怀里,听着那首跑调的歌,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慧优黛六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坐了“长途旅行”——从家里到超市,走路十五分钟。
她被放在一个婴儿推车里,系着安全带,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帽子,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
林飒推着推车,温若晴走在旁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慧优黛躺在推车里,看着天空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像被切碎的蓝布。
风从推车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和烤红薯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温若晴的声音,也不是林飒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尖锐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亢奋的声音。
“哇!双胞胎妈妈!好可爱!”
慧优黛看不到说话的人,但她感觉到推车停了下来。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推车的上方——圆圆的,红红的,眼睛很大,嘴巴张得很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兴奋的西红柿。
“不是双胞胎,”温若晴笑着说,“是两个妈妈。”
“哦哦哦!不好意思!”
西红柿脸的女人连忙道歉,但眼睛还是盯着慧优黛看个不停,“宝宝好可爱!几个月了?”
“六个月。”
“男孩女孩?”
“女孩。”
“好乖啊,不哭不闹的。”
西红柿脸的女人伸出手,想摸慧优黛的脸。
慧优黛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但她六个月的脸太圆了,皱眉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笑。
“哎呀她笑了!好可爱!”
温若晴和林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她们已经习惯了。
每次带慧优黛出门,总有人要停下来看,要夸,要摸。
慧优黛不哭不闹,见人就“笑”,简直是全青崖都最讨人喜欢的婴儿。
她们不知道的是,慧优黛那不是笑,是——无奈。
她一个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被人当稀罕物件一样围观,还不能反抗,只能皱眉头。
而皱眉头在婴儿脸上看起来像笑,这让她更无奈了。
但她忍了。
来都来了,当都当了,忍吧。
慧优黛一岁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说是走路,其实就是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挪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林飒激动得不行,举着灵网终端拍了一整段视频,一边拍一边喊:“走了走了!黛黛会走了!快看快看!”
温若晴蹲在旁边,张开双手,随时准备接住摔倒的慧优黛。
“黛黛,到妈妈这里来。”
慧优黛看着她,又看了看林飒,然后松开扶着沙发的手,摇摇晃晃地、像一只小企鹅一样地,朝温若晴迈出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扑进了温若晴的怀里。
温若晴抱住她,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真棒。”
林飒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我呢?也走到我这里来!黛黛,到妈妈这里来!”
慧优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温若晴,然后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温若晴的颈窝里。
林飒:“……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温若晴笑了:“她只是累了。
对不对,黛黛?”
慧优黛埋在温若晴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温若晴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想,不是不喜欢林飒,是林飒太吵了。
但她不会说。
她一岁,还不会说话。
慧优黛两岁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妈妈”。
是“不要”。
那天温若晴给她喂胡萝卜泥,她看着那碗橘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辈子我就不爱吃胡萝卜,这辈子还要吃?
她用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推开了温若晴递过来的勺子。
“黛黛,吃点胡萝卜,对身体好。”
慧优黛看着那勺胡萝卜泥,又看了看温若晴期待的眼神。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字——
“不要。”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的,但很清楚。
温若晴愣了一秒,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说不要了!她会说不要了!”
林飒从书房冲出来:“什么什么?她会说话了?
黛黛,叫妈妈!叫妈妈!”
慧优黛看着她,张了张嘴——
“不要。”
林飒:“…………”
温若晴笑出了声。
慧优黛的第一句话是“不要”,第二句话是“不要”,第三句话还是“不要”。
她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说“妈妈”,又用了两个月才学会说“爸爸”——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爸爸,所以她学会这个词的唯一用处,是在温若晴和林飒问她“爸爸在哪里”的时候,指着窗外说“飞走了”。
温若晴和林飒被逗得前仰后合。
慧优黛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她只是觉得,窗外的鸟确实飞走了。
慧优黛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那天温若晴带她去小区的花园里玩。
花园里有很多小朋友,有的在滑滑梯,有的在荡秋千,有的在沙坑里挖沙子。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慧优黛。”
“你妈妈呢?”
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温若晴,“那个是你妈妈吗?”
“嗯。”
“那另一个呢?”
小女孩又指了指坐在长椅上、正朝这边挥手的林飒,“那个是谁?”
慧优黛想了想,说:“也是妈妈。”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说:“你有两个妈妈?好奇怪。”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甚至不知道这件事需要解释。
在她的认知里,有两个妈妈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她从出生起就是这样。
就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牛奶是甜的一样,不需要理由。
但那个小女孩说“好奇怪”。
她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回到家之后,趁着温若晴给她洗澡的时候,问了一句:“妈妈,别的小朋友只有一个妈妈吗?”
温若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慧优黛——三岁的慧优黛,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正仰着脸看着她,表情不是困惑,也不是难过,只是单纯的好奇。
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现象,想知道背后的原理。
温若晴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嗯,很多小朋友只有一个妈妈。
但你有两个。
一个是我,一个是林妈妈。”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林妈妈互相喜欢,所以我们想在一起生活,想一起养一个宝宝。
你就是那个宝宝。”
慧优黛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互相喜欢。
在一起生活。
养一个宝宝。
她听懂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温若晴的脸,认真地说:“妈妈不奇怪。”
温若晴的眼眶红了。
“林妈妈也不奇怪。”
慧优黛补充道。
温若晴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用浴巾裹住,紧紧地抱在怀里。
“黛黛,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觉得我们的家庭很奇怪。
但妈妈希望你记住——不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
我们只是不一样。
不一样不代表奇怪。”
慧优黛被浴巾裹得像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
她看着温若晴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点了点头。
虽然她只有三岁,但她觉得自己听懂了。
上辈子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家庭,有很多种爱。
有的爱是男人和女人,有的爱是女人和女人,有的爱是男人和男人,有的爱是一个人养大一个孩子。
每一种爱都值得被尊重,只要它是真的。
她靠在温若晴的肩膀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三岁的脑子还是太容易累了。
她闭上眼睛,心想: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一点。
但也比她想象的要温柔一点。
至少,她的两个妈妈,是真的很爱她。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浴室的瓷砖上,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林飒在厨房里唱歌的声音,还是跑调的,还是很大声。
温若晴抱着慧优黛走出浴室,走廊的墙上贴着一排照片——慧优黛满月的、百天的、半岁的、一岁的、两岁的。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被两个妈妈抱着,笑得很开心。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照片里,她其实不是在笑。
她只是在皱眉。
但在婴儿脸上,皱眉就是笑。
就像在这个世界里,不一样也不代表奇怪。
只是不一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