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号这天依旧是个晴天,陆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报告厅。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报告厅的座位几乎坐满了,不只是今年的毕业生,还有低年级的御者和英灵。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讲台上。
嬴曦走在他前面,她背了个便携斜挎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然后她把斜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包带,坐得很直。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渊在她旁边坐下。“紧张?”
“没有。”她答得很快。
陆渊没再问。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报告厅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从侧门走上讲台。黑色齐耳短发,深蓝色作训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她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微微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像剑收回鞘。
宋晚晴。
陆渊在郑明远给的照片上见过她。照片里的她站在南海的礁石上,身后是翻涌的浪,笑得阳光灿烂,像个刚打完胜仗回来领奖的运动员。但站在讲台上的这个人,和照片里判若两人。
她的眉宇间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熬夜没睡好的那种,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那种。颧骨比照片上突出一些,脸颊凹下去一点,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磨成深小麦色。
最不一样的是眼睛。照片里的宋晚晴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星星。现在那双眼睛依然亮,但亮的方式不同了。更沉,更锐,像被海水磨了八年的剑锋,不再咄咄逼人,但看一眼就知道,它见过血。
陆渊忽然意识到,前线不是训练场。不是靶子,不是模拟演习,不是战术手册上那些被写得清清楚楚的“标准应对方案”。那是真的会死人的地方。而这个人,在那个会死人的地方,守了八年。
“我是宋晚晴。”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应天国子监零四级御者,现在南海防线。”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今天不讲大道理。”她说,“讲几件我在前线的事。”
她讲了一个英灵的故事。代号“定远”,跟北洋水师的旗舰共鸣,能力是在海上筑墙,因此她能随时构筑防线。
有一年冬天,伪态使徒从海底突防,定远一个人撑了三天三夜。等援军到的时候,她的墙已经裂了,海水从裂缝里灌进来,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步都没退。
“后来呢?”有人问。
宋晚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说:“她的御者,现在每年清明都去海边。”
报告厅里安静了很久。
她又讲了一个御者的故事。
那个人比她大两届,能链接三个英灵,指挥能力全校第一。毕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个防线指挥官。
他在前线待了两年,有一次撤退的时候落在最后,伪态使徒的一颗流弹打穿了他的指挥仪。没有指挥仪,御者没办法给英灵下达精确指令。三个英灵在战场上失去了方向。
“他活下来了吗?”有人问。
宋晚晴说:“他为了完成撤退的战略目标,选择留在了战场上。他的三个英灵,只回来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那个英灵到现在还在南海等他的指令。她说,她的御者从来没下过让她撤退的命令。所以她不能退。”
陆渊感觉到旁边的嬴曦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握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不抖了。
宋晚晴讲了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她自己的。
“我链接过四个英灵。”她说,“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其他三个,在前线。”
她顿了顿:“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喜欢吃的菜,有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翻来覆去看的漫画。但你们在报告里看不到这些。报告里只有代号、能力评级、战损记录。”
她看着台下的学生。“我不是要你们害怕。我是想恳请你们记住,你们手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报告厅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宋晚晴没有再说下去。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屏幕上开始播放毕业生的名单。
六个人,六个名字。
他们是今年毕业的御者,下个月就要去各自分配的防线。
陆渊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来应天国子监的时候,郑明远说,这所学校建校六十年,出过四十七个御者。最好的那个,在南海防线上守了八年,没丢过一寸海。他现在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嬴曦一直低着头。从宋晚晴讲第一个故事的时候起,她就没抬起来过。陆渊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他只是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分享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往外走。陆渊松开嬴曦的手,准备站起来。然后他看见宋晚晴朝这边走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穿过散场的人群,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她先看了陆渊一眼。“你就是始皇的新御者?”
陆渊站起来,挡在赢曦身前。“是。”
宋晚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嬴曦身上。嬴曦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防备,还有一点点期待。
期待对方迟来的道歉。
宋晚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是个好孩子。”
嬴曦愣了一下。宋晚晴没有移开目光。“我失败的时候,很抱歉说了那句话。”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当时只是……不甘心。”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的精神力不够。不是你的问题。”
嬴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宋晚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陆渊没见过的柔软。不是怜悯,是理解。一个走过很远路的人,回头看另一个刚刚出发的人。
“找到合适的御者。”她说,“恭喜你。”
然后她弯下腰。
九十度。深深的鞠躬。黑色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整个报告厅的人都看见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回头,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是我个人的问题,用言语伤害到了你。”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真的非常对不起。”
嬴曦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
“嗯。”
那个“嗯”只有短短一瞬,但陆渊听出来了里面有哭腔。
他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哭出声。陆渊抬头,看着宋晚晴。
对方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宋学姐。”陆渊说,“作为嬴曦的御者,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我听了确实不舒服。”
宋晚晴没有辩解。
“但是。”陆渊停了一下,“作为被你保护过的普通人,您在南海守了八年,没丢过一寸国土。这件事,我很钦佩,也很感激。”
宋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能把话说明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转头看向讲台。那边,六个毕业生正在排队,等着戴毕业勋章。她该过去了。
“失陪了。”她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的精神力比我强。”宋晚晴的声音很低,只有陆渊听得见,“远比我强。好好培养她,她比你想的更强大。而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会成为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她走了。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宋晚晴走上讲台,从托盘里拿起一枚勋章,别在第一个毕业生的胸前。那毕业生站得笔直,像一株刚栽下去的小树。
陆渊低头看嬴曦。她已经不抖了,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一直没有哭,眼眶红了好久,但那些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它们被她坚强地含在眼眶里,亮亮的,像星星。
她看着讲台的方向,看着宋晚晴给那些毕业生戴勋章,一个一个。
“陆渊。”她叫他。
“嗯?”
“谢谢。”
他摸了摸她的头。“走吧。”
她摇头。“再等一下。”
她看着那些即将奔赴前线的御者,看着那个在南海守了八年的前辈一个一个给他们戴上勋章。
宋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哼什么。
校歌响起来了。不是广播放的,是台下有人起的头。一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唱腔不标准,有的跑调,有的慢了半拍,但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和声。
不专业,但有力气。
“远方,烽火正在蔓延,先行者衣袍沾染鲜血。我将,与昨日的校园告别,带着曾被教导的一切”
陆渊没怎么练过校歌。他来应天国子监之后,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和学习上,校歌只在开学典礼上听过一次。
但他跟着旋律哼起来,哼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嬴曦也哼起来了。她哼得比他准,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穿进那些跑调的、参差不齐的歌声里,把它们缝在一起。
校歌结束了。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像潮水涨上来。
陆渊也跟着鼓掌。他看着讲台上那些戴上勋章的御者。他们有的在笑,有的眼眶也红了,有的站得笔直,像在跟什么人保证。
“恭喜毕业。”他说。
声音不大,混在掌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嬴曦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你也会的。”她说。
陆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讲台,看着那些即将出发的人,看着那个在南海守了八年的背影。
他想起郑明远说的那句话。
“这所学校建校六十年,出过四十七个御者。最好的那个,在南海防线上守了八年,没丢过一寸海。”
他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上战场,他不会是一个人。
左边有嬴曦,右边有离火。身后有这片土地,有郑明远,有林霜,有周文清,有那些给他让过座的学长学姐,有在电话里说“别太累着自己”的母亲,有沉默寡言却每个月按时给他寄自己爱吃零食的父亲。
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一直在保护他的人。
掌声渐渐停了。报告厅里的人开始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像一条河。
“走吧。”陆渊说。
嬴曦点头。两个人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上已经空了,宋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那六个毕业生还站在那里,等待着毕业合照,他们胸前别着勋章,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转回头,走出报告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蝉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