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风暴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穹上按下来,把整条街道的空气都挤压成了一团暴躁的、翻涌着暗红色火星的湍流。
四周建筑上那些永远燃烧不灭的魔力火焰被这股风暴吹得猛烈摇晃起来,火舌从窗户里喷出来又被风压按回去,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铁栏,火焰的颜色在橙红和暗红之间剧烈切换,整条街道的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上疯狂地扭动。
李平安把面甲放下来,防风模式自动启动,视野里的数据面板跳了几下,显示外界风速已经超过了外骨骼装甲的稳定阈值,但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哪还顾得上什么阈值不阈值的。
他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坐在他右臂上的南宫那月。
南宫那月倒是比他镇定得多,洋伞已经收拢握在手里,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弧,一层薄薄的淡紫色光幕挡在两人面前,把那些被风卷过来的碎石和火星全部弹开了。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几秒,那股从天上压下来的力量就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街道上弥漫着被风卷起来的灰尘和灰烬,在空中慢慢沉降,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李平安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把面甲推上去,眯着眼睛看向街道尽头。
然后那片扭曲的空气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浮在距离路面大约十厘米的高度,白色的裙摆在没有任何风的情况下轻轻翻动着,像是在水中飘荡。
她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空气中微微飘荡,每根发丝都像是在自己发光。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从李平安身上扫到南宫那月身上,又从南宫那月身上扫回李平安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两只不太讨厌但也没多喜欢的虫子。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人类,或者说,她本来就不是人类。
菲莉娅,或者说应该叫她伊什塔尔。
李平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出来的同时,感觉自己的心往下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个角色——Fate/strange Fake里的女神凭依体,伊什塔尔附身在一个爱因兹贝伦人造人身上降临现界,神性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人造人本身的人格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意味着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被神附身的人类”,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有完整神格的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的女神。
苏美尔神话里的天空之神,金星的女主人,爱与战争的女神,同时也是任性的、随心所欲的、高兴了能帮你、不高兴了能把你连人带房子一起炸了的——麻烦制造机。
伊什塔尔停在离李平安一米高的天空中,俯视着两人。
她的目光从李平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燃烧的建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被李平安刚才那发魔剑劈得什么也不剩的大厦。
“你们就是弄出刚才那个动静的家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语调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高高在上,毕竟是女神嘛。
李平安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伊什塔尔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到了他旁边那栋不再存在的大厦上。
那个地方她还有印象,之前金闪闪呆着的地方。
“这里应该已经无法进出了才对,”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的语调,“就连作为女神的我都无法再离开这里。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李平安感觉到坐在他右臂上的南宫那月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南宫那月的手指悄悄敲击着他的装甲,似乎在给他传递什么信号。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锁定在伊什塔尔身上,瞳孔微微收缩着,像一只正在评估对手实力的猫。
“那月酱,放松,”李平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伊什塔尔,脸上挤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的笑容,“这个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们有一个可以连接各个位面碎片的中转站,传送门刚好开到了这里,我们就进来了。”
伊什塔尔没有说话,只是歪了一下头,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有趣。”
李平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个中转站叫末日堡垒,基本上就是一个……基地,或者叫据点。传送门会定期开启,连接到不同的位面碎片,探索完了可以从传送门回去。如果您——我是说女神大人——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伊什塔尔就那么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又或者是在判断他这个人有没有资格跟她说这种话。
南宫那月没有说话,但她扶着装甲的手已经松开,重新叠放在膝盖上。她大概也意识到了。
实力差距太明显了,对方如果真的想动手,她和李平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与其紧张兮兮地摆出战斗姿态,不如表现得从容一点,至少不掉价。
伊什塔尔忽然笑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把垂在身侧的白发撩到肩后,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赐予你和女神同行的殊荣吧。”
李平安闻言,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动手就好,等回到末日堡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问为什么的话,伊什塔尔身上那醒目的,独属于红色战利品的光芒可都能晃瞎他的眼睛了。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拿点东西。”她丢下这两个字,然后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
李平安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转头看了南宫那月一眼。
南宫那月正盯着伊什塔尔消失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间移动?”李平安问。
“不是,”南宫那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意味,“我之前说过了,这里的空间非常混乱,任何空间移动都是很危险的行为,哪怕她真的是女神,也不太可能做到在这种环境随意进行空间移动。”
“那她是怎么办到的?”
“纯速度快。”
“......”李平安一时语塞,干脆在路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来,从储物模块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就等她回来再说吧。”
大概过了五分钟,伊什塔尔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手里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发的少女,穿着一件类似旗袍的作战服,头发不再是平时的双马尾,而是标准的黑长直。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绑她的东西是一根发着淡淡金光的绳子。
她的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布,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隐忍的目光瞪着伊什塔尔。
远坂凛。
李平安认出来的一瞬间,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
他赶紧把瓶盖拧上,把水瓶塞回储物模块,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等女神回来”的平静变成了“这什么情况”的茫然。
伊什塔尔把那个黑发少女像提一袋米一样提在手里,走到李平安面前,然后随手一丢。
黑发少女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朝李平安飞过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黑发少女的身体很轻,但挣扎的力气不小,被接住之后立刻开始扭动,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那双眼睛从伊什塔尔身上转到李平安身上,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你又是谁”和“放我下来”的混合情绪。
李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正在疯狂挣扎的红色战利品,还没来得及打开系统扫一下,伊什塔尔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潜意识让我姑且留了她一命。”
伊什塔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黑发少女身上时,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能完全理解的困惑,“我刚踏入这个位面碎片的时候就遇到她了,本来应该直接处理掉的,一个人类而已,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她说到这里,把目光从远坂凛身上收回来,看向李平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姑且算是个美人,就当做给你的赏赐了,人类。”
“行了,别瞪了,”李平安低头对听了伊什塔尔的话之后挣扎的越发激烈的远坂凛说了一句,然后把她从怀里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但她的双手还被绑着,站不太稳,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唔唔唔”地发出抗议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绑着她手的绳子,那根发着金光的绳子虽然不清楚用共鸣能量是否能弄断,但鉴于这是那位任性的女神的产物,于是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伊什塔尔。
伊什塔尔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手指轻轻一勾,那根绳子上的金光闪了一下,松开了,从远坂凛的手腕上滑落下来,化作一缕金色的光雾消散在空气中。
远坂凛的手一自由,立刻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用那双含着泪光但硬是没掉下来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伊什塔尔一眼,又瞪了李平安一眼,然后开始活动自己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皮肤被磨得发红,但没有破皮,看起来伊什塔尔虽然绑了她,但并没有故意弄伤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远坂凛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嘴里塞着布塞太久了,但语气里的那种远坂凛特有的不服输是一点也没少。
“说来话长,”李平安用一句万能回答堵住了她的问题,“你先跟着我们走,路上慢慢说吧。”
远坂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正用那双红色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伊什塔尔,又看了看穿着外骨骼装甲、体型比她大了一圈的李平安,再看了看坐在李平安手臂上、手里握着洋伞、表情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的南宫那月。
她沉默了一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伊什塔尔从悬浮的状态落下来,看了李平安一眼,不耐烦地问道:“可以走了吗?”
李平安把右臂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南宫那月坐得更稳一些,然后低头看了远坂凛一眼,伸出左手:“要抱抱吗?”
“哈?!”
远坂凛看了他的手一眼,忍不住哈气起来,但随后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自己能走!”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李平安眼疾手快地搂住才没摔在地上。
此时,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一抹红晕从远坂凛的脸颊烧到耳尖。她用力推开李平安的手,咬着嘴唇,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远坂凛走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痛苦。
南宫那月坐在李平安的手臂上,目光从伊什塔尔的侧颜上收回来,落在远坂凛身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手腕,回去之后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留疤。”
远坂凛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南宫那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盯着脚下的路。
然后她被李平安左手直接抱起来,慌乱之下她手舞足蹈的,差点摔下去。
等稳定下来之后,她满脸羞愤的瞪了李平安一眼,但秉持远坂家优雅的她也说不出什么太过粗鄙的话,也明白李平安是在照顾伤员,最后愤愤不平的嘟着嘴,看着李平安脚下的水泥地。
“行了,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