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苏拉玛城后,玛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向任何人汇报,也不是先去整理自己的情绪,而是直奔卫兵驻地。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连一路跟着她的泰兰达都能感觉出来,她此刻心里那股几乎快要压不住的焦躁。
夜色还未完全沉下去,苏拉玛城内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繁华与秩序。街道上有巡逻的卫兵,有来往的平民,有法灯映照出的柔和光晕,甚至还能隐约听到远处酒馆与庭院传来的笑声与乐声。
可玛维看着这一切,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往上窜。
因为她知道,这些平静全都是假的。
不,准确地说,不是假的,而是无知。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辛艾萨拉的外围,到底堆了多少尸体,也不知道那些从异界而来的怪物,正如何像玩乐一般虐杀她们的同胞。
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真相,却看着别人仍活在平静幻梦里的感觉,让玛维胸口都一阵阵发闷。
而这也让她越发清楚,自己接下来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先把加洛德带走。
她的弟弟现在就在苏拉玛城的卫兵队伍里。
若真的等到消息全面爆开,等到恐慌与征召一起降临,那么加洛德这样的治安官,十有八..九会被第一时间卷进去。
她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
至少,在一切真正失控之前,她必须先把自己的弟弟从那个位置上拽出来。
所以当她踏入卫兵驻地,看见加洛德正和几名同僚整理装备时,玛维几乎没有半点多余的铺垫,直接走上前去。
"加洛德,跟我走。"
她的语气又快又硬,甚至没给人多少反应的余地。
加洛德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作为影歌家的弟弟,他当然熟悉玛维的性子,也知道自家姐姐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多半不是在开玩笑。只是他依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队长,又看了看玛维,眼神里带着疑惑。
"姊姊?怎么了?"
玛维根本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转头看向那几名卫兵,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起伏。
"家里有急事,需要加洛德的帮助。"
这句话说得很简洁,也很符合玛维平时的作风。
再加上她本身就是艾露恩姐妹会中的女祭司,在苏拉玛城多少有些分量,卫兵们虽然面面相觑,却也没有真的阻拦。更何况,眼下苏拉玛城还没到人人自危的程度,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素来严厉的影歌家长姐,竟是来强行把弟弟从风暴边缘拖走的。
于是,加洛德就这么被玛维一路带离了卫兵队伍。
一开始,他还以为真是家里有什么事。
可当他发现玛维带他走的方向不是家,而是直奔艾露恩姐妹会所在的方向时,他心里便渐渐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一路上,玛维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走得很快,神情紧绷,连肩背都绷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弧度。那不像平时那种xi惯性的严肃,更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先一步把情绪漏出来。
直到快到姐妹会的入口时,她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加洛德。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加冷,也更加疲惫。
"加洛德,听好,暂时在这里待着。"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刻意放低了些,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重,会直接把某个可怕的事实一起砸到弟弟脸上。
"外面现在......不太安全。"
加洛德闻言,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
"既然如此,我要去保护平民,他们有危险!"
这反应太快,也太符合他的性格了。
加洛德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在危险来临时先想着躲起来的人。正因为他现在做的是治安官的差事,正因为他每日接触的都是最普通、最脆弱、也最需要保护的平民,所以在听到"外面不安全"的第一瞬间,他想到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可玛维听见这句话,心里却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加洛德说这话不是逞强。
他是真的会去。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出去。
于是她几乎是第一次,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厉声喝住了他。
"听我的!加洛德!"
这一声出口,连加洛德都被震住了。
他从小到大当然知道姐姐严厉,可玛维很少真正用这种几乎带着颤意的声音对他说话。
而下一句,更是直接将他钉在了原地。
"这次不是抓小偷或是强盗之类的差事。"
玛维死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次,是战争。"
加洛德整个人都僵住了。
战争。
这个字眼对于如今的卡多雷帝国而言,其实很遥远。
帝国太强盛了,强盛到大多数普通人早就忘了,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会是什么模样。治安官们平时处理的,不过是盗窃、争斗、偶尔失控的法术事故,最多再算上一些地方上的暴力冲突。
可现在,玛维却对他说——这是战争。
加洛德没有再出声。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上了自己的姐姐,往姐妹会内部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他看见的不只是玛维一个人。
还有泰兰达。
还有几名明显刚被召集过来的高阶女祭司。
甚至,连平时极少在这种时候出面的大祭司德雅娜,都已经亲自坐进了会议室里。
当加洛德真正踏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感觉到,今晚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神情都不对。
空气中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感。
而当那颗异形生物的头颅被摆到桌面上时,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是一颗真正意义上不属于艾泽拉斯的头颅。
弯曲的长角,扭曲狰狞的五官,半裂不裂的獠牙,还有那即便死去后仍残留在皮肉上的硫磺气味与混乱气息,都让它看上去不像某种野兽,更像是从最深的黑暗与恐惧中爬出来的化身。
加洛德只看了一眼,背后便冒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那种邪恶感太直接了。
不是卡多雷内部那种谁做了坏事、谁用了禁术、谁犯了罪行的邪恶,而是一种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本能觉得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会议室中,有人低声开口。
"这就是......恶魔?"
说这句话的人,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而接下来,泰兰达又拿出了几颗提前准备好的魔法宝石。
那些宝石之中,保留着她们一行人在辛艾萨拉外围看到的景象。
爱丽丝没有将全部画面都直接摊开,而是经过了筛选与固定,只保留了最关键、也最具冲击力的部分——恶魔虐打一名无辜平民的画面,尸山血海般的街区,还有那一张张绝望、惊恐、满是血污的卡多雷面孔。
当影像真正浮现在会议室中央时,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艾露恩姐妹会里,最不缺的就是心怀慈悲之人。
正因如此,她们才比谁都更无法承受这样的景象。
有人当场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发红。
有人看着那些被堆叠成山的尸体,呼吸都开始发颤。
还有人低声念起祷文,像是在试图用月神的名去压住胸口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悲痛与惊骇。
她们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承认,自己所仰望、所居住、所依附的帝国中心,竟已经变成这样。
更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竟然真的是在艾萨拉女王默许,甚至主导之下发生的。
可那名被她们带回来、如今躺在隔壁休养的幸存者,却亲口说出了一切。
他说,是女王的旨意。
是上层精灵召来了那些怪物。
是她们这些下层精灵,被放弃了。
这一切,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失去了最后的侥幸。
加洛德站在一旁,看完那些画面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玛维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先把自己带走。
也明白了,她那句"这次是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这就是......妳要我待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干涩。
玛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终于不需要再强装什么了。
她也是一名女祭司。
她也同样被教导过慈悲、责任与守护。
怎么可能不被这些画面触动?
怎么可能不为那些死去的平民感到愤怒、悲伤与颤抖?
可她还是硬生生把这一切压了下去。
因为在这里,在这一刻,若连她都乱了,那么会议室里只会有更多人跟着失控。
身为影歌家的长女,身为女祭司,她必须站稳。
至少,在别人都还能看着她、从她身上找一点冷静的时候,她不能先垮下去。
而泰兰达这次的表现,也没有让她失望。
甚至可以说,多少超出了玛维原本对她的判断。
在看见那些尸山血海的景象、听见幸存者断断续续说出"女王放弃了我们"时,泰兰达当然也震住了。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明显发白,连指尖都微微颤了一下。
可她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陷入歇斯底里。
她反而很快稳住了自己。
她先去安抚那些情绪明显失控的低阶女祭司,再回头去照顾那名幸存者的情绪,甚至在大祭司德雅娜陷入短暂沉默时,还能主动接过一部分整理资讯、安抚人心的工作。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再柔软得毫无支撑,而是多了一种真正能稳住局面的力量。
玛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原本总觉得,泰兰达太过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也太容易心软。她那种对人、对信仰、对世界还带着某种纯粹期待的模样,在玛维看来根本撑不起将来的大祭司之位。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温和,不代表脆弱。
愿意相信,也不代表无法承受真相。
有些人,正是因为心里仍旧保有那份柔软,到了真正需要站出来的时候,反而比谁都更稳。
想到这里,玛维对泰兰达的看法,终于第一次真正松动了一点。
不多。
但已经足够让她愿意重新衡量这位将来的竞争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