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几天的赶路行动中,爱丽丝不经意间暴露出了一点很不寻常的地方。
她对食物的需求极低,甚至低到近乎于无。
第一天夜里,三人短暂停下休息时,泰兰德还很自然地将自己带来的干粮分给爱丽丝。那时月色清冷,林间风声微动,几人都压低了动作与呼吸,生怕在越来越接近辛艾萨拉的路上引来什么不该注意到她们的东西。
爱丽丝接过了那块干硬的饼,低头看了看,然后很给面子地咬了几小口。
真的只是几小口。
小到几乎像是象征性地碰了碰。
接着她便很自然地将剩下的饼还给了泰兰德,语气平静地说道:"爱丽丝吃饱了。"
泰兰德当时也没有多想,只当爱丽丝是食量小。
毕竟这位导师无论从外貌、身形,还是平时说话做事时偶尔流露出的稚气,都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地把她往"年纪小"、"胃口小"这类方向去理解。
可玛维不同。
玛维看得很清楚。
她是治安官的长姐,也是从小在卡多雷帝国秩序与现实夹缝中长大的人。她或许不如泰兰德那样容易相信光明,也不如怒风兄弟那样热衷追逐力量,但她对"不正常"这件事的敏感程度,远超旁人。
再怎么食量小,也不可能只吃几口饼干,就像真的饱了一样。
更何况接下来整整两日,爱丽丝都几乎没怎么主动进食。偶尔被泰兰德塞些浆果或干粮,她也只是意思意思吃上一点,然后便再无需求。她不会露出饥饿,也不会因赶路而疲倦,甚至连呼吸都始终平稳得不像在长途跋涉,而像是在森林里随意散步。
这让玛维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扩大。
她大概猜出了爱丽丝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异族,也不是单纯"很强"而已。
这恐怕是一种更高阶的生命型式。
而且,从她毫不在意地谈论艾露恩、谈论真神、谈论六大原力谱时那种过分自然的态度来看......
玛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恐怕,爱丽丝本身就是一名真神。
当这个猜测真正成形的时候,玛维甚至感到自己的掌心都微微发冷。
真神。
那不是传说,不是祭坛前被诵念的神名,也不是姐妹会中那些高阶女祭司口中带着敬畏所提及的远古存在。
而是一位真正会行走、会说话、会亲手教导学生、甚至会在夜里接过干粮礼貌地咬几口的真神。
这种荒谬到近乎让人晕眩的现实感,让玛维一路上都在反覆告诉自己,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只是某种高位生灵,也许只是位格极高的半神......
可偏偏,她心里那点越来越明晰的直觉,始终不肯退去。
而当这份猜测与泰兰德联系到一起之后,玛维甚至忍不住生出了一点极其复杂的情绪。
说是嫉妒,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更像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困惑与不平。
泰兰德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两名真神对她刮目相看?
先是艾露恩毫不犹豫地赐予她神术,任由这名出身平民的少女一点点走进月神的视野之中;再来,是眼前这位来历神秘、力量深不可测的爱丽丝,居然又亲手教导她梦之魔法,甚至愿意把这种足以改变一切法术体系的知识倾囊相授。
想到这里,玛维胸口都不由得有些发闷。
可她最后还是强行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因为眼下更重要的,不是她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比较心,而是接下来的路。
她们已经越来越接近辛艾萨拉了。
而等到真正抵达那片区域时,玛维才终于明白,自己先前所有最糟糕的想像,都还是太过天真了。
当她们穿过最后一片相对完整的林地,爱丽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被夜色与火光一同吞没的土地,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这里就是辛艾萨拉的外围区域......爱丽丝已经可以闻到血腥味,跟火焰焚烧尸体的味道了。"
那一瞬间,玛维的眼神几乎是本能地变得茫然。
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辛艾萨拉。
恰恰相反,她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这里本该是繁华的、明亮的、带着王都外围特有的秩序与威严。高塔、石道、法灯、巡守的士兵、优雅而高傲的上层精灵、来往的车马与商队......这才应该是她熟知的辛艾萨拉。
可眼前这里,还算是辛艾萨拉吗?
空气里混着浓烈的焦臭与血腥。
远处的建筑轮廓断裂坍塌,原本洁白的石墙被烧得漆黑,火焰在一些尚未完全崩毁的拱门与塔楼之间跳动,把整片夜色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红色。风一吹,甚至还会带来某种若有若无的哭喊与狂笑,像是整座王都都在痛苦地呻..吟。
她们美好的国度,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玛维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住了。
爱丽丝没有让她在原地失神太久。
"跟上。"
短短两个字,将玛维与泰兰德从那种近乎失魂的震动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两名卡多雷立刻收敛心神,紧紧跟在爱丽丝身后。
她们开始穿行在辛艾萨拉的外围废墟之中。
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象便越让人心脏发冷。
她们经过了一座又一座由尸体堆叠而成的山。
那些尸体大多衣着破碎,许多人甚至还保留着逃跑时最后的姿势。有的是母亲死死抱着孩子,有的是老人蜷缩在地上,有的是年轻人明明已经被开膛破腹,手里却还抓着断掉的木棍或石块。
那些都是卡多雷的平民。
不是士兵,不是上层精灵,也不是什么法师团成员。
只是最普通、最无力,也最不该被这样屠戮的人。
泰兰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是靠着长久以来身为女祭司候补的自制力,才强行让自己没有在这一刻失态。
玛维的指甲则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见过尸体,也见过犯罪现场,甚至见过治安崩坏时那些让人作呕的场面。
可她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屠杀。
更让人感到可怕的是,这些人显然不是在抵抗中死去的,而更像是——被处理掉的垃圾。
她们继续向前。
然后,她们看见了。
看见了一名恶魔正在虐打一名无辜的平民。
那是一个体型高大、双腿反曲、身上布满扭曲肌肉与骨刺的怪物,皮肤呈现出近乎病态的暗红色,背后张开着半腐烂般的肉翼。它正发出刺耳而快意的笑声,像在享受什么游戏一样,一脚一脚地把地上那个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平民踢来踢去。
旁边还有人反抗。
几名手持简陋武器的卡多雷怒吼着冲上去,明知不敌,却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同族被虐杀。
可那反抗在恶魔面前,脆弱得几乎可笑。
那怪物连回头都懒得仔细看,只是抬起爪子一挥,其中一名卡多雷便被整个撕成了两半,鲜血像被打翻的颜料一样泼洒在石墙与地面上。另一人刚举起武器,就被恶魔一脚踩断了胸骨,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泰兰德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玛维则几乎要当场冲出去。
可就在两人动作之前,爱丽丝先一步抬起手,示意她们别动。
随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玛维起初没明白她在做什么,可很快,她便想起了爱丽丝耳朵上那枚一直存在、却几乎从不多言的宝石耳夹。
她是在等某个来自更高处的判断。
数息之后,耳夹另一侧传来了诺兹多姆的声音。
"不是重要人物,能杀。"
这句话一落,爱丽丝动了。
她几乎是立刻欺身上前。
没有咒语,没有夸张的前摇,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试探。
玛维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身影便像一道掠过夜色的光般直冲而出。同一时间,她手中超能力凝聚成形,一柄奇异的双头剑在她掌中浮现。那剑不像卡多雷常见的月刃,也不像帝国军中的制式兵器,而更像某种来自异世界的古怪战兵,两端皆刃,中心握柄极短,整体流线却带着极其危险的锐感。
下一瞬。
剑光一闪。
那恶魔甚至还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头颅便被硬生生斩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厮杀。
没有激烈的法术对轰。
就是单纯、干脆、快到让人来不及呼吸的一击。
那颗狰狞的恶魔头颅飞起时,脸上的笑还未完全散去,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在火光下甚至带着某种令人反胃的黏稠感。失去头颅的身躯还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随后轰然倒下。
整个场面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泰兰德与玛维都怔住了。
哪怕她们早已知道爱丽丝很强,可亲眼看见她这样干脆利落地斩杀一头恶魔,仍旧有种强烈得近乎失真的震撼感。
而爱丽丝却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俯下身,动作熟练得近乎冷静,直接切下了恶魔的翅膀,拔下几根指甲,又将那颗头颅收入影子中。
这些都能作为证据。
足够直观,也足够让任何人一眼看出,这些东西绝不是艾泽拉斯本土该有的生物残骸。
做完这一切后,爱丽丝立刻低声道:
"我们撤,证据已经拿到了。"
可当她转头时,却看见泰兰德与玛维根本没有第一时间跟上。
两名卡多雷正弯下身,将那名先前被绑在处刑架上的平民放了下来。
那人浑身是伤,气若游丝,身上到处都是烧灼、撕裂与钝击留下的痕迹,甚至连眼神都已经有些涣散了。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调整了原本规划好的撤离路线。
原本最近的一条路,如今显然不适合带着伤者走。
所以她只能选择更隐蔽、也更安全,但同时更绕远的那条。
在撤离过程中,爱丽丝也尽可能地小心使用治疗术,替那名平民稳住伤势。
她不敢用太明显、太强烈的神圣波动,以免再次引来恶魔的注意,只能以极细、极柔和的方式,一点点地修补对方体内最致命的伤处。骨裂无法立刻愈合,内伤也不可能瞬间痊愈,但至少能让他撑到回到安全地点。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
泰兰德沉默,是因为她目睹了炼狱。
玛维沉默,是因为她目睹了信仰与王权共同崩坏后的残酷真相。
而那名被救下的平民,则是在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哭泣中,将最可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这一切,都是艾萨拉女王的旨意。
不是某个失控的法师,不是某个邪恶的阴谋家自作主张,更不是什么外敌绕过王命偷偷潜入。
是女王允许的。
是王城主动打开了门,将那些恶魔迎了进来,还命令魔剑士卫队为了大计而实行屠杀献祭。
那一刻,泰兰德只觉得整个人都像坠进了冰水里。
玛维则几乎咬碎了牙。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了——
她们这些下层精灵,被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