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杉夏莉没有预料到的。
车门内侧的装饰面板突然像鱼鳞一样反转了。
每一片“鳞片”都从关闭状态翻转到开启状态,露出下面的液晶显示屏,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时激起的涟漪,在零点几秒内从车门的前端传递到后端。
当所有鳞片都翻开之后,左右两面墙壁变成了两块完整的、无缝连接的液晶屏幕。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的是车外的实时画面。
画面上能看见车库的灰色水泥柱子、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旁边车位上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以及更远处的一扇防火门。画面的边缘有轻微的广角畸变,但整体清晰度极高,连水泥柱子表面那层灰的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上杉夏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感觉到一股微微向下的力——浮空车开始升空了。
车身先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微微发飘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从肩膀上飘起来了一点点,发尾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去。
浮空车穿过了一条短隧道。
隧道里的光线是暗黄色的,隧道壁上的灯带在车身两侧快速向后掠去,在液晶屏幕上拉出一条条模糊的光线。隧道的长度大概只有几十米,几秒钟之后就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隧道出口处刺眼的阳光。
上杉夏莉眯了眯眼睛,屏幕上的画面自动调整了亮度,阳光的高光被压暗了一些,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浮空车继续上升。
从屏幕上的画面来看,他们已经离开了医院的范围,正在穿过一片密集的商业区。
下方的建筑物从地面上的一个个小方块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再变成模型沙盘上的积木,最后变成一张铺开的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区域。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看见浮空车在楼宇之间穿梭时那些大楼的外墙从车窗两侧快速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浮空车最后在某个高度稳定下来,开始向前平飞。
从这个高度俯瞰东京,视野比昨天从病房窗口看到的要广阔得多。
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铺在下面,建筑物是上面的元器件,道路是连接元器件之间的线路,浮空车是这块电路板上流动的电子。
远处的东京湾像一块被捏皱的蓝色锡纸,水面上有几艘白色的船在缓慢移动,船尾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白色的尾迹。
两位保安都属于是不太爱说话的性格。
上杉夏莉乐得清闲。
她一面俯视着下方的城市风景,一面开始清查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义体。
将意识沉入关于自己的信息栏——很快,各式各样的数据便浮现在视野的右侧,以一个半透明的、竖向排列的菜单形式展示出来。菜单的顶部是她的名字“上杉夏莉”,名字下面是年龄“16”,再下面是血型、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再往下翻就是“义体”那一栏了。
她点开“义体”栏。
槽位不多,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操作系统。
这是赛博朋克世界观里几乎人人必备的基础义体,功能类似于智能手机加上身份证加上银行账户的总和。
抛开那些顶级大佬们不谈,没有这个东西,你在赛博朋克的世界里几乎寸步难行——没法接电话,没法付钱,没法开门,没法做任何需要身份认证的事情。它和中枢神经系统直接连接,可以通过意念控制各种电子设备,接收和发送信息,运行各种软件应用。
第二个是左眼义眼。
义眼的功能主要是扫描和通讯。扫描功能可以让她快速识别视野内的人、物体、建筑物,获取相关的基本信息;通讯功能则是和操作系统配合使用的,让她可以在不需要拿出任何设备的情况下进行视频通话和远程会议。
当然,数量上不多,但都是顶级货,效能没得说。
上杉夏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两个义体的价格。虽然具体的数字有些模糊,但她记得原身当时看账单的时候,那个数字后面的零让她这个出身豪门的原身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底层佣兵们摸爬滚打一辈子,大概率都买不起其中一个。
这倒是不太意外。
赛博朋克世界的大佬们基本上都是能保持原生态就保持原生态的。身体改造得越多,弱点就越多——义体可以被黑客入侵,可以被EMP瘫痪……而纯天然的肉体虽然脆弱,但至少不会被人在十公里外用一根网线下令突触融毁。
上杉夏莉身上还有两个义体,说明咖位还是不够。
什么时候什么义体都不用了,就说明正式来到金字塔顶端了。
她把义体界面关掉,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的城市风景。
浮空车已经在空中飞行了大约十分钟,下方的景观从密集的商业区变成了低密度的住宅区。
建筑物的高度从几十层降到了几层,屋顶的颜色从灰色和银色变成了深灰色和棕红色,街道像拼图上的碎片。
又飞了几分钟,浮空车的速度开始减慢。
车身微微倾斜,开始下降。
这次是微微向下的力压在身体上,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座椅对身体的支撑力在一点点增加,安全带在胸前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浮空车飞快掠过一片日式建筑的院落。
那片院落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张被小心铺在绿色绒布上的宣纸画。白色的墙、灰色的瓦、深绿色的松树、浅绿色的竹林、黑色的石头、白色的砂砾——所有的颜色都被控制在一个极其克制的色板里,没有鲜艳的、跳脱的、喧宾夺主的颜色,只有那些安静地、内敛地、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色彩。
院落的上空有一个禁飞区的标识,浮空车在标识的边缘悬停了几秒钟。车身微微调整角度,像一只正在寻找落点的蜻蜓,在空中小幅度的左右平移了一下,然后对准了下方的车库入口。
透过车厢底部的全景显示屏,上杉夏莉能看见下方的庭院逐渐放大——石板铺成的小路在白砂之间蜿蜒,几棵修剪成云朵形状的松树错落有致地点缀其中,一座石灯笼立在池塘边,苔藓爬满了它的底座,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深绿色。
车身轻轻一震,起落架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个极细的缓冲声从底盘传上来,像有人在地毯上轻轻放下了一本书。
引擎的嗡鸣声从高频慢慢降到低频,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只留下空调系统还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车门解锁的声音很轻,是那种高级机械装置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咔嗒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音。侧滑门向后方平滑地打开,外面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上杉夏莉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走出车门。
脚踏上地面的瞬间,脚底传来的触感是石板特有的那种坚硬中带着细微凹凸的质感。石板表面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和人工打磨,既不光滑到让人打滑,也不粗糙到硌脚,而是恰到好处地介于两者之间,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块石板的边缘和接缝,但又不至于不舒服。
上杉夏莉直起身,双手下意识地理了理裙摆。
她抬起头。
车库建在院落的外围,从外面看只是一道普通的灰白色高墙,墙上开着一个月洞门,门楣上没有挂牌匾也没有刻字,只是在门洞的边缘嵌了一圈极细的铜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月洞门的两侧各立着一盏石灯笼,灯笼内部的光源显然是经过改造的,此刻虽然是白天没有点亮,但透过镂空的石雕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小型LED模组,是那种色温可调的高端货。
月洞门里面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的竹篱笆编得很密,大约到腰部的高度,篱笆后面是修剪整齐的杜鹃花丛,此刻不是花期,只有一片沉静的深绿色叶片。小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被一棵枝干虬曲的老松挡住了视线,只露出一小段继续延伸的石板路和路尽头若隐若现的檐角。
她的目光从月洞门移到了两侧的围墙上。墙体的材料是一种掺了某种矿石粉末的特制灰泥,表面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介于灰色和米色之间的暖调,在光线的照射下,墙面上能看到极细的云母片反光,像夜空里最暗的那些星星。
墙头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片,每一片都叠得整整齐齐,瓦当上刻着上杉家的家纹。
上杉夏莉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迈步走进了月洞门。
两位保安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没有人说话。
石板路两旁的竹篱笆在靠近了看更显精致。每一根竹条都被削成了同样的粗细,大约成人的小指宽,表面涂着透明的保护漆,保留了竹子本身的纹理和色泽。竹条之间的缝隙均匀得像是用卡尺量过的,大概两毫米左右,刚好能让视线透过去看到后面的杜鹃花丛,又刚好能挡住更远处的视线,制造出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感。
走过第一个弯道,老松树的完整姿态出现在眼前。
那棵松树的树干粗到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了深灰色的鳞片状,每一片鳞片都翘着边,像龙身上的甲片。树枝从主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最长的枝条探到了小径的正上方,在头顶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顶盖。松针是深绿色的,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小径从松树下面穿过去,然后向右转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转过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这个庭院大约有两百平米左右,地面铺着白色的细砂,用竹耙子耙出了整齐的波纹,波纹从庭院中央的一块黑色巨石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被瞬间冻结。巨石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天然的孔洞,几个孔洞里还长出了蕨类植物,绿色的叶片从黑色的石头里伸出来,像石头长出了头发。
庭院的左侧是一面夯土墙,墙体很厚,墙头上种着一种垂吊植物,绿色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无数条绿色的线。右侧是一条木制的回廊,回廊的地板是深棕色的防腐木,栏杆的高度刚好到腰部,柱子之间的间距大约两米,每一根柱子的顶部都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回廊的尽头连着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典型的日式数寄屋风格的建筑,但仔细观察的话,能在细节处发现不少现代化的改造。
屋顶的瓦片是传统的灰黑色陶瓦,但瓦片下面的防水层用的是最新的高分子材料;外墙是传统的白色灰泥墙面,但灰泥里面掺了某种隔热材料,窗户是传统的木格窗,但窗纸的背面贴着单向透视的纳米薄膜,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建筑的门开着,门楣下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和服的中年女性。
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用一根深棕色的木簪固定住,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那种不太显眼的豆沙色。和服的剪裁很合身,腰封系得很紧,背后的太鼓结打得端端正正。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但保养得很好,指尖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看见上杉夏莉走过来,她微微欠了欠身,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微妙的分寸感。
“小姐,欢迎回来。”
上杉夏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但不热情的微笑。
她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其身后那扇开着的门上。
门里面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被木质材料包裹的空间。能看见深色的木地板、浅色的墙壁、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纸灯、墙壁上挂着的卷轴、矮桌上摆着的茶具。
那就是她在夜之城之行前,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落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