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钢普拉大赛的主赛场,灯火通明到近乎刺眼。
天花板上的阵列灯束齐刷刷打在场地中央,将那张巨型GP BASE实体对战桌照得纤毫毕现。台面由哑光合金制成,四角的能量柱泛着淡淡的冷蓝光晕,半透明的防护罩将整个对战区域包裹在内,内部循环流动的帕拉夫斯基粒子还未完全启动,只在底部隐隐透出薄雾般的微光。整台设备低沉嗡鸣,蓄势待发,像是一头随时会咆哮起来的机械巨兽。
观众席层层向上,座无虚席。
前排是举着相机与应援牌的模型爱好者,中间是各校赶来加油的学生,后排则是家长、教练与赛事相关人员。人声如同潮水,一层叠着一层,期待、兴奋、议论、呼喊,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气场,压在每一位上场选手的心头。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热闹而激动的场合。
可对于站在操控区前的冰川日菜来说,这股气场沉重得几乎让她窒息。
这一届大赛的主赛场操控区,没有设置任何座椅。
所有选手一律站立操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稳稳放在台前的触控面板与物理摇杆之上,目光紧盯前方的实时投影屏。这样的设计,能让选手保持最清醒、最紧绷的竞技状态,也让每一个神情变化、每一次手抖、每一丝慌乱,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与观众视线之下。
日菜站在队伍中间,身形纤细,在四名队友身边显得格外单薄。
她怀里抱着那台被星野晓亲手调校完毕的正义女神高达,银白装甲在强光下干净利落,太阳炉组件精致平稳,粒子回路处于最完美的共振状态。机体本身已经没有任何问题,稳定、顺滑、听话,可握着机体的那只小手,却从上场前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指尖冰凉,几乎失去血色。
膝盖微微发颤,连站立都有些吃力。
耳边观众的喧闹声像是被罩在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里,嗡嗡作响,模糊不清,却又尖锐得扎进脑海。
眼前的GP BASE对战桌、投影屏、裁判、工作人员,一切都在轻微晃动。
她不是身体不适。
她是心快要崩断了。
就在对面,不过数米之遥,Roselia战队的五名选手同样站姿挺拔,神情专注。
而站在最左侧的那一道身影,身姿端正,神情认真,眉眼间带着一贯的严谨与沉稳——
是她的姐姐,冰川纱夜。
仅仅是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仅仅是视线不经意间对上,日菜的心脏就狠狠一缩,呼吸瞬间变得浅而急促。
她害怕。
害怕自己失误。
害怕自己狼狈。
害怕自己在姐姐面前,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更害怕姐姐看到她这副紧张到发抖的模样,会觉得她丢人,会觉得她不成器,会加深两人之间那道早已存在的隔阂。
“双方选手,最后确认机体状态。”裁判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日菜猛地回神,僵硬地将正义女神高达放入机体投放口。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卡槽,她才稍微找回一点点现实感。
“三——”
“二——”
“一——”
“比赛,开始!”
嗡——————
震耳的低鸣骤然从GP BASE内部爆发。
防护罩亮度瞬间提升,淡蓝色的帕拉夫斯基粒子如同海啸一般从台面四周喷涌而出,短短一秒内便填满整个对战空间,将两台机体轻轻托起、包裹。粒子与塑料装甲共振,发出细密而悦耳的轻响,机体指示灯逐一亮起,关节轻微活动——
实体钢普拉,在桌面上真正苏醒、战斗。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开始了!对战开始了!”
“Roselia加油!”
“Pastel*Palettes加油啊!”
操控区前,Pastel*Palettes四人瞬间进入状态。
若宫伊芙身姿稳如泰山,声音冷静如铁:“千圣、麻弥左路牵制,彩右路游击,日菜,你居中支援,保持距离,不要冲动。”
“明白!”
“了解!”
白鹭千圣手腕一翻,机体瞬间前冲,光束步枪连续点射,火力压制干脆利落;大和麻弥紧随其后展开盾牌,装甲厚重,防御稳固;丸山彩身形灵活,操控机体绕侧迂回,寻找突袭空隙。四人配合默契,节奏紧凑,一如无数次在社团练习场上的模样。
只有日菜,彻底僵住。
她站在操控台前,双手放在摇杆上,眼睛盯着投影屏,大脑却一片空白。
屏幕里,正义女神高达静静悬浮在帕拉夫斯基粒子中,装甲平稳,粒子流动正常,可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操控者,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战场上的雕塑。
“日菜!”伊芙立刻察觉异常,声音提高几分,“动起来!支援前线!不要发呆!”
这一声厉喝,终于将日菜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一瞬。
她心头一惊,手指条件反射般猛地往下一压。
可过度的紧张让她力道完全失控。
嗡——
正义女神高达猛地一个踉跄,向前踉跄半步,动作僵硬、笨拙、扭曲,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练习时的流畅与优雅,看上去滑稽又狼狈。
“哈哈哈,那个新人怎么回事啊?”
“动作好怪,像是第一次碰操控台一样!”
“之前不是很厉害吗?一到正式赛就原形毕露了?”
细碎的嘲讽与质疑从观众席飘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日菜的心上。
她脸色瞬间更加惨白,手一抖,机体又是一顿一顿地乱晃。
她想稳住。
想瞄准。
想跟上队友。
可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身体就越是反抗。指尖发抖,手腕发软,膝盖发酸,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Roselia一侧,宇田川亚子挑眉轻嗤:“这人状态也太差了吧,简直是白给。”
凑友希那眼神冷锐,淡淡下令:“破绽太大,纱夜,你直接突破她那一翼。”
“明白。”
冰川纱夜轻声应下,双手稳定而动。
她操控的机体瞬间爆发突进,装甲亮起冷白光芒,在帕拉夫斯基粒子中划出一道利落轨迹,巧妙避开千圣与麻弥的交叉火力,笔直朝着正义女神高达冲去。
目标明确——直击日菜的防线。
“日菜!左侧!对**你过来了!”千圣急声大喊。
“快躲开啊!”彩的声音带着惊慌。
日菜看着投影屏中飞速接近的敌方机体,那熟悉的机体风格、那冷静利落的操作、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是姐姐。
是姐姐在向她进攻。
是姐姐要将她击破。
巨大的恐慌瞬间冲上头顶,彻底冲垮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双手猛地一乱,摇杆疯狂偏移。
正义女神高达没有向左规避,反而踉跄着向右一步,主动撞进纱夜的攻击线路。
“糟了!”麻弥低呼。
纱夜眼神一凝,赛场之上,没有留情可言。
光束剑瞬间出鞘,淡蓝色光刃一闪而逝。
砰——!
实体装甲被狠狠斩中,正义女神高达的肩甲当场裂开一道清晰裂痕,粒子火花在GP BASE桌面上炸开,真实可感。
观众席一片哗然。
“直接命中了!”
“连躲都不会躲吗?这也太菜了!”
“Pastel*Palettes怎么会带这种拖后腿的?”
质疑声、嘲笑声、失望声,连成一片,清晰地钻进日菜耳朵里。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出错了。
她被击中了。
她在姐姐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手、一个失败者。
“日菜!冷静!只是小损伤!还能战!”伊芙厉声嘶吼,试图将她拉回现实,“看着屏幕!操控机体!不要管观众!”
“我……我……”
日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想听话。
想振作。
想像晓先生说的那样,按照自己的节奏动起来。
可她做不到。
姐姐的身影、观众的嘘声、自己的失误、多年来别扭的心意、无法靠近的距离、害怕失望的恐惧……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撕扯、碾压。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闷得发疼,眼前的画面开始发黑、扭曲、模糊。
手脚彻底冰凉,膝盖一阵阵发软,原本勉强支撑身体的力气,正一点点被抽离。
她还站着。
可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呃……”
日菜轻轻闷哼一声,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站在她身旁的伊芙眼角余光瞥见,心头猛地一沉:“日菜?!”
这一次,日菜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回应。
她眼前彻底一黑,听觉瞬间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与黑暗。
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缓冲。
在明亮刺眼的赛场灯光下,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在队友与姐姐的眼前——
冰川日菜双腿一软,整个人笔直、僵硬、毫无意识地,径直倒在了冰冷坚硬的赛场地板上。
咚——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若宫伊芙瞳孔骤缩,再也顾不上任何比赛与战术,猛地转身冲了过去:“日菜!!”
白鹭千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双手从操控台上无力垂下。
丸山彩吓得尖叫一声,眼眶当场就红了。
大和麻弥捂住嘴,满眼都是惊慌与心疼。
全场观众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倒了!她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站着操作直接昏过去,这是压力多大啊!”
“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裁判脸色一变,毫不犹豫按下紧急中止键。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赛场。
GP BASE防护罩缓缓降下,帕拉夫斯基粒子被迅速回收,对战空间的光芒逐一熄灭,刚刚进入白热化的战斗,在最激烈的瞬间,被强行斩断。
“比赛紧急中止!选手出现突发健康状况!医护人员立刻进场!”
几名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快步奔跑,穿过人群,直奔倒地的日菜。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意识不清,呼吸浅弱,应该是精神过度紧张、疲劳叠加低血糖导致的晕厥。”医护人员快速检查,“没有摔伤,先抬到医疗室,随后转送医院做进一步观察。”
“麻烦你们……拜托你们一定要让她没事……”千圣声音微微发颤,强撑着镇定安排后续。
彩和麻弥蹲在一旁,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敢轻易碰她,只能一遍遍地小声喊着她的名字。
伊芙站在一旁,神色冷静,可眼底深处满是凝重。
她很清楚,按照大赛规则,选手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比赛,将被视作弃权,Pastel*Palettes会直接输掉复活赛,止步于此。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日菜在赛场上突然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