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又去了。
带了两罐柠檬茶。神谷悠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昨天克希拉说她会等他。
她确实在等。
还是那块礁石,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大海,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爬上去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视线移开。
“给你的。”他把柠檬茶递过去。
克希拉接过来,开了拉环喝了一口。
“喜欢吗?”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不知道。但想继续喝。”
神谷悠在克希拉旁边坐下。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再远点还有艘白色的船,慢悠悠地往港口的方向飘。
“你怎么不去上学?”
“因为是假期。”
“假期就不用去了吗?”
“对。”
克希拉想了想。“那假期会比平时开心吗?”
神谷悠被她这个问法逗笑了。“也没有,就是可以睡懒觉。”
“懒觉是什么?”
“就是……比平时起得晚。”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词。“懒……觉。”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不怎么准。
“你在学说话?”
“嗯。以前不用说的。以前……只需要想。想就可以了。但现在……”
克希拉顿了顿,“想让你听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到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在她的身旁一起看着海面。
第四天他带了柠檬茶和一瓶可乐。
“给你换一种试试?”
克希拉接过可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奇怪。”
“不喜欢?”
“不知道。”她又喝了一口,“柠檬茶,喜欢那个。”
“好,那以后就带柠檬茶。”
克希拉把可乐罐放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个,不喜欢。我知道了。第一次知道。”
“知道什么?”
“不喜欢的东西。”她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发现。“原来不喜欢也可以知道。”
神谷悠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第五天。
神谷悠到海边的时候,克希拉不在礁石上,而是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东西。
他走近了看,是一些弯弯曲曲没有规律的线,像是小孩的涂鸦。
“画的什么?”
“不知道。”克希拉抬头看他,脸上沾了一点沙子。“手自己动的。”
“那你的手还挺有想法的。”
克希拉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是属于她的。“它会自己动。我管不住。”
神谷悠蹲下来,也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条线。歪歪扭扭的,比她的还难看。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然后也画了一条。他再画一条,她也跟着画。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沙滩上一人一笔,最后画出一团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好看吗?”她问。
“丑死了。”他说。
克希拉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声音。
“笑什么?”
“不知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有些困惑。“这里,热热的。”
“那是高兴。”
“高兴?”
“嗯。你高兴的时候,脸会热。”
克希拉把手放在脸颊上,感受了很久。“高兴。原来这个是高兴。”
第六天他带她去了水族馆。
门票花了他一周的零花钱,但看到她趴在玻璃上盯着鱼群的样子,就觉得也不算什么。
“像家。”克希拉的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了白雾。
“什么?”
“它们游来游去,靠在一起不分开。”她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阐述深奥的哲学命题。“像家。我没有家,但我猜应该是这样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里倒映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
水母缸的灯光是淡紫色的,照在她脸上,把银色的头发染成了浅紫。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追着一只水母的触手走。
“神谷。”
“嗯?”
“明天,你也会来吗?”
“会。”
克希拉点了点头,继续追那只水母。
第七天她在海边等他。
神谷悠远远看见她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串贝壳,白色的,被一根细绳串起来,大小不一还串得歪歪扭扭。
“给你的,手链。”克希拉把贝壳举到他面前。
“你做的?”
“捡的。一个一个捡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手自己动的。”
神谷悠接过来,戴在手上,抚摸着贝壳的纹路。
“谢谢。”
克希拉眨了眨眼,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某种反应。“高兴吗?”
“高兴。”
“那为什么没有笑?”
神谷悠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假的。”语气像是一个识破了大人把戏的小孩。
神谷悠笑出声来,这回是真的。她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你的脸,热的。”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奈亚子的话忽然又浮上来。“她会消失。”
他转头看克希拉。她的侧脸被夕阳映了一层暖色,银发变成淡金色,浅灰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两片晚霞。
“克希拉。”
“嗯?”
“你……会消失吗?”
神谷悠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来。但话已经出口了。
克希拉沉默了很久。久到神谷悠以为她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淡,就像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但我觉得,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还能再久一点。”
“你不怕吗?”
克希拉想了想。“我不知道怕是什么。但是……”
克希拉把神谷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跳很快,比正常人快很多。
“这里,有时候会疼。”
“想到见不到你的时候,这里会疼。”
神谷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神谷。”她忽然开口。
“嗯。”
“神谷悠。”她说的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了很多遍。“你的名字。我学会了。”
“嗯,学会了。”
“想见你。”她说,“我学会了吗?这个。”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像是要哭但又不是哭的表情,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
“学会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神谷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串贝壳正静静地躺在枕头旁。
手机震了一下。神谷悠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开心。明天,见。”
神谷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
克希拉没有手机。
神谷悠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靠近。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
神谷悠只是知道,明天他还会去海边。
第八天。
神谷悠到海边的时候,克希拉坐在礁石上,周围围着好几只海鸟。不是那种远远蹲着的,而是挨得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羽毛,鸟没有飞走,反而把头歪过来蹭她的手指。
“它们很喜欢你。”
“它们看得见我。”她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一直都看得见。”
神谷悠爬上礁石,在她旁边坐下。海鸟们像是被什么惊动了,呼啦啦全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往海面飞走了。
“你的身体……”他犹豫了一下,“有什么变化吗?”
克希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有时候,会变淡。”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从这里开始。”她指了指指尖。
他抓住她的手,拉到眼前看。
指尖是正常的颜色。但他盯着看了很久,那层皮肤的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退。
“神谷。”
“嗯。”
“你在害怕吗?”
神谷悠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依旧平静的像是没什么情感的眼神。
“不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吧。”
“你也会害怕?”
“我是人类,是人类的话就会害怕。”
克希拉盯着神谷悠的脸。“你害怕什么?”
神谷悠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害怕你消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银发少女,变成了他害怕失去的东西?
克希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手落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暖。”
第九天。
神谷悠在便利店买柠檬茶的时候,收银台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噪音,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又恢复正常。
店员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抬头冲神谷悠抱歉地笑了笑。
“经常这样吗?”
“最近吧。”店员说,“可能是信号问题。”
神谷悠拎着塑料袋走出店门,抬头看见对面的电线杆上停了一排乌鸦,整整齐齐的面朝他的方向。
神谷悠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它们没有飞走,只是齐刷刷地转头,黑色的眼珠盯着他。
他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到海边的时候,克希拉蹲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走过去,她没有抬头。
“怎么了?”
“本体在苏醒。”她说,声音平静,但他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什么意思?”
“本体。”克希拉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看他。“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醒了,然后我就不在这里了。”
“你会消失?”
“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能会。可能不会。我不知道。”
“那你害怕吗?”
克希拉想了想,那个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翻遍自己的脑袋里,寻找一个叫做害怕的东西。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然后克希拉把神谷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
“但是这里很疼。”克希拉看向神谷悠,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不想消失。不想见不到你。这是害怕吗?”
神谷悠握住克希拉的手。她的手比昨天还凉。
“是。”神谷悠盯着克希拉的眼睛,“这是害怕。”
“那我很害怕。”克希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消失。”
神谷悠张了张嘴,想说“不会让你消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什么也做不到。
神谷悠只是握紧了克希拉的手。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
太阳已经快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一道细细的金边,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神谷。”
“嗯。”
“你教过我,喜欢是很重的。”
“嗯。”
“那消失呢?”
“什么?”
“消失是轻的,还是重的?”
神谷悠想了一会儿。“轻的。什么都不会留下。什么都不会带走。就是……没有了。”
克希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不想消失。”她说,“我想重一点。”
神谷悠转过头看她。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银色的头发被染成淡金色。
“克希拉。”
“嗯。”
“记得吗,我说过笑的时候心里很轻”,像要飞起来。”
“嗯。”
“其实笑不止是开心才可以笑,害怕的时候也可以笑。”
克希拉愣了一下。“害怕……也能笑吗?”
“嗯。”他说,“笑的时候,害怕会变轻。”
克希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面。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神谷悠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合上手掌,把那点凉意包住。
克希拉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
“暖。”她说。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虽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眼睛只比平时亮了一点。但那就是笑。就像一朵在暴风雨前勉强绽开的花一样,美丽又脆弱的笑容。
“你笑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克希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表情有些茫然。“是吗。”
“嗯。”
“那我现在是不是在飞?”
“什么?”
“你说过,笑的时候心里很轻,像要飞起来。”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好像是这里,很轻。但是……”她顿了顿,“别的地方很重。很重很重。”
“重也没关系。”
“嗯。”她握紧他的手,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重也没关系。”
神谷悠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很重。
像是背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走很远的路的那种。会累,但不想放下来。
第十天。
神谷悠在去海边的路上,又看到了奈亚子。
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又去找她?”
神谷悠没有停下脚步。“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奈亚子跟上来,走到神谷悠旁边。“我可是你的粉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神谷悠停下脚步,好奇的看她。“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想提醒你。”她喝了一口咖啡,“她的时间不多了。”
“你说过了。”
“但她有没有告诉你,你也在帮她加速?”
“什么意思?”
奈亚子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是梦,梦需要做梦的人。但你一直在让她醒。”
她歪了歪头,“你教她说话,教她笑,教她喜欢。她在变成人。但变成人,她就不是梦了。不是梦,她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而且谁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吗?”奈亚子笑了,“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总会知道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我还会来的。你的粉丝,永远都在哦。”
神谷悠到海边的时候,克希拉站在水边,裙摆被浪打湿了也不躲。
“神谷。”克希拉侧过脸看向神谷悠。
“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记得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
克希拉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记得会很疼。”
“疼也要记得。”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但又有什么东西在亮。“你教过我,喜欢是很重的。那记得呢?”
“也很重。”
“那为什么还要记得?”
“因为值得。”
克希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神谷悠的手。
“今天,开心。”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笨拙的笑。“明天,见。”
神谷悠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明天见。”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奈亚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你也在帮她加速。”
翻了个身,把那串贝壳攥在手心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神谷悠拿起来看。
克希拉发来的消息:“今天,开心。明天,见。”
神谷悠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什么?”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会消失是因为我吗?”
删掉。
最后神谷悠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对方没有回复。
神谷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进那个不是日常的世界里了。
但他不想退出去。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用笨拙的笑,用学了很久才学会的名字,用一句“明天见”。
即使她的每一次“明天”,都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