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悠躺在一块海边的礁石上，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罐装可口可乐。几个朋友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喂——悠——！别睡了——！”
他懒得回应，只是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那片蓝色的天。
周末被拉来海边这种事，他从来不会拒绝。倒不是多喜欢，只是不想扫别人的兴。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学会了不拒绝，不主动，不给人添麻烦。
因为这样活着最轻松。
十七年前作为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前世记忆，没有什么“欢迎来到异世界”的对话框。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直觉一直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对劲。
新闻里偶尔会出现集体幻觉的报道。有同学突然转学后，全班人都说“我们班从来没有这个人”。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第二天就被撕掉，照片上孩子的脸被水渍模糊得看不清楚。
神谷悠选择了无视，因为这样最轻松。
但他无法无视现在这种感觉。从刚才开始，后背就有一股凉意，像是有什么存在在看着他。
神谷悠坐起来，扫了一下四周。
沙滩上有人在打排球，有人在拍照，有小孩在堆沙堡然后一脚踢塌。都是些无聊的、属于夏天的画面。
然后他看见了少女。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视线被少女吸引了。
她坐在礁石上面，呆呆的望着海面。
神谷悠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仅仅是因为她很漂亮，是因为一种“违和感”。
沙滩上的人来来去去，但没有一个人在看她。她就像是不存在于这个画面里的人。
神谷悠本来不打算过去的。
那个银发少女坐在礁石上，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翻了翻包，拿出一罐可乐，拉开喝了一口。
“与我没关系。”
神谷悠把可乐放下，又拿起来，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神谷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她。
沙滩上那么多人，那么多比一个孤零零坐在礁石上的女孩更值得看的东西。打排球的人喊叫着跑动，小孩子尖叫着从浪花里跑出来，情侣在拍照，女生在涂防晒霜。
但他的目光总是飘回去。
飘回那团被风吹起来的银白色头发，飘回那个仿佛不属于这个夏天的身影。
“悠——！走了，去吃烤串！”
朋友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神谷悠应了一声“知道了”，却没有动。
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沙子里。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差不多像是一种“如果不走过去，就会错过什么”的直觉。
像睡过头错过闹钟，结果在车站目送末班车开走的那种还没有发生就已经开始后悔的感觉。
神谷悠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很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不主动、不靠近。因为靠近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怕失去，怕失去就会疼。
他一直活得很轻松。
但这一次不一样，神谷悠有了就算不轻松也可以的想法。
神谷悠骂了一声自己，把手里那罐没喝完的可乐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两瓶新的柠檬茶。
“你们先去。”他朝朋友喊了一声，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不是来自那个少女，而是来自别的地方。
神谷悠回头看了一眼。
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正笑着看他。
神谷悠离少女越来越近。
银色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穿着白色的裙子，光着脚坐在礁石的最高处，膝盖收拢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神谷悠拿着两罐柠檬茶，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罐放在两人中间。
海浪声很大。
“你坐在这里看什么？”
一阵沉默。
神谷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梦的尽头。”
少女说话了，声音很小，咬字也不太准，像是刚学会语言不久。
神谷悠点点头，当作这个回答很正常一样。“好看吗？”
“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海和天空，但倒影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他愣了一下，再仔细看时，又觉得一切正常。
“什么是好看？”
“就是……看了之后会觉得舒服，还想再看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不知道。”
神谷悠笑了一下，把柠檬茶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东西，嘴唇都干了。”
少女低头看着那罐饮料，伸手拿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动作。
拉环她倒是会开。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
“甜的。”
“不喜欢？”
“不知道。”她又喝了一口。“不知道喜不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
“克希拉。”
“你住附近？”
克希拉摇了摇头。
“那你每天怎么来的？”
克希拉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海。他也没有再追问。
但神谷悠注意到一件事。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礁石上。而她坐的位置，明明和他一样被阳光照着，影子却只有很淡很淡的一团。
神谷悠把视线移开，没有追问。
回家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转过街角，余光瞥见巷子口有个人影。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红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显得诡异。她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挂着笑，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老鼠。
神谷悠停下脚步。
“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红眼睛在暗处发光。“奈亚子，你的粉丝。”
“……什么意思？”
“粉丝。就是那种，很喜欢很喜欢你的人。你很有趣。所以我一直在看你。”
“一直在看我？多久了？”
“很久。”她说，“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神谷悠被她的发言惊到，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手掌贴到墙。“你想干什么？”
“别害怕。”奈亚子站直了身体，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那个银头发的女孩。”奈亚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神谷悠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奈亚子的脸。
“你不知道。”奈亚子替他回答了。“她不是人。她是某个存在的梦。那个存在睡着了，她就出现了。那个存在醒了，她就消失。”
“你在说什么鬼话？”
“本体在苏醒。”奈亚子说，“等祂醒来，她就不在了。”
神谷悠沉默了很久。“……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奈亚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点意外。
“现在还没有。”她说，退进巷子的阴影里。“但很快就会有。”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不像是人类能有的长度。那影子在墙上爬了几秒，然后和黑暗融为一体，最后消失了。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奈亚子消失在巷子里。
晚上神谷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奈亚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她不是人，她会消失”
神谷悠翻了个身。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告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他是认真的。他不认识那个银发少女，她是什么、之后会怎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他想起她说“不知道喜不喜欢”时的表情。想起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礁石上的场景。
“跟我有什么关系。”
神谷悠又说了一遍，这次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了海边。
神谷悠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搞清楚。
克希拉坐在礁石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看到他来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视线移开。
他把柠檬茶递过去。“给你的。”
克希拉接过来，开了拉环喝了一口。
“昨天有人跟我说，你不是人。”他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尽量随意。
克希拉的手顿了一下。柠檬茶的罐子在她手里发出变形声。
“……你在意吗？”
“不知道。”神谷悠说了实话。“但我想搞清楚。”
她点了点头，好像她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那天他们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喝了一罐饮料，看了很久的海。
海浪一遍一遍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明天，你会来吗？”
“可能吧。”
“那我会等。”
神谷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夕阳映在她身上，显得有几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