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的残局,被我们两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地指到了晚上九点。
从走廊尽头那间属于京华的卧室里,隐隐约约传出时下流行的轻柔流行乐,以及拆卸纸箱包装、归置私人物品的窸窣声。
对于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高中女生来说,布置属于自己的新房间无疑是一件充满仪式感的大事。
为了不打扰高中生的私人领地建设,我十分识趣地离开了客厅,独自拉开玻璃门,走到了宽敞的阳台上。
冬天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拂过千叶市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最终吹打在我的脸上。
我靠在金属栏杆上,俯瞰着这座城市犹如星海般闪烁的霓虹灯,任由冷风带走刚才在厨房和餐桌上沾染的热气。
“咔哒。”
身后的玻璃拉门被人推开,滑轮在轨道上发出一声轻响。
川崎纱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罐表面还挂着冷凝水珠的冰镇啤酒,走到我旁边,将其中一罐递了过来。
“给。搬家工人的额外津贴。”
“多谢。”
我接过易拉罐,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啪嗒”一声,拉环被扣开,绵密的白色泡沫顺着罐口涌了出来。
我们两人并排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苦涩清爽的啤酒。
“说起来,这套3LDK的公寓,你们打算怎么分配?”我看着远处闪烁的红色航空障碍灯,顺口打破了沉默。
纱希单手捏着易拉罐,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夜景,语气平淡地解释起来:
“我妈身体不好,主卧分给她。京华和京介那两个小鬼还在长身体,东西也多,就让他们俩暂时共用那间大一点的次卧。至于剩下那间最小的、采光一般的房间,归我。”
听着这种精打细算、仿佛理所当然般的房间分配,我握着易拉罐的手微微收紧。
即便已经卸下了那座犹如大山般的巨额债务,这个名为川崎纱希的女人,依然习惯性地将母亲和弟弟妹妹放在了绝对的首位,把最差的留给自己。
但是。
与过去那种为了填补债务黑洞而“燃烧自己”、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感截然不同。
现在的她,在这个宽敞的新家里,终于拥有了一间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不需要和任何人挤在一起的独立房间。
哪怕那是最小的一间。
这种生活进步,让我这个见证了她一路泥泞走来的旁观者,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欣慰。
酒精在血液中缓慢扩散,微凉的夜风,似乎拥有某种催化剂般的魔力,轻易地解开了成年人白天用来防身的理智枷锁。
在这个距离地面十几米的阳台上,我们开始像拼凑一副散落多年的巨大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交换着这九年来彼此缺失的空白。
“其实……”
纱希看着手中的啤酒罐,用一种平静到甚至带点自嘲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我白天在物流公司上班理货,晚上回到那个逼仄的旧公寓,还要没日没夜地踩着那台二手的缝纫机做手工活兼职。周末还要在不同的打工地点连轴转。”
她没有像怨妇那样抱怨命运的不公,也没有流下什么矫情的眼泪。
“那时候,脑子里全是还不完的账单。白天是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晚上是缝纫机踏板‘哒哒哒’的机械声。那些噪音吵得我头疼欲裂,根本没有空闲的脑容量去思考什么‘未来’、‘梦想’这种奢侈的东西。”
纱希转过头,夜风吹起她鬓角的蓝色碎发。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只是怎么说呢……偶尔在深夜里突然醒来,看着天花板,我也会产生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怀疑那笔压死人的债务是不是真的……真的就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看着她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不安。
我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旧公寓时,她把冰镇矿泉水贴在我脸上的恶作剧。
“嘶……”纱希被冰得一激灵,本能地缩了一下手,转过头瞪着我。
我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出奇:“凉吗?”
“废话,当然凉啊!你干什么?”
“既然觉得凉,会觉得痛。”我收回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那就是真的。你没有做梦,那些烂摊子已经被你彻底收拾干净了。”
纱希愣住了。
片刻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相比起你这种靠着双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实干派,我过去那几年的经历,简直就是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我看着夜空,声音有些沙哑。
我向她讲述了自己大学毕业后,是如何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扎进东京那家以榨取员工生命为企业文化的黑心公司。
讲述了我是如何在凌晨两点的居酒屋里,为了拿下一个订单,毫不犹豫地向那些脑满肠肥的秃顶部长土下座;讲述了那种每天早上在逼仄的单身公寓里醒来,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却还要像具行尸走肉一样穿上西装、去挤那趟满载着绝望的通勤电车时的窒息感。
我没有告诉她我当年拼命往上爬的真正原因,只是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社畜岁月毫无保留地剖开。
“其实啊……”
我摇晃着手里已经轻了一半的易拉罐,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我前些年,靠着那种不要命的加班和拿提成,确实赚了不少钱。而且我这个人你懂的,省吃俭用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所以,就连我这种烂人,银行账户里最多的时候居然都攒了快七八百万日元哦。”
听到这个数字,纱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是曾经因为过度劳累而打满点滴的手。
“当你的胃黏膜彻底崩溃,当你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大口大口地吐血时。那些用命换来的数字,最终全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医院的病床和各种昂贵的检查仪器里。”
如果当时不是平冢老师硬生生地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
后半句话,我卡在了喉咙里。
我意识到,在这个刚刚迎来新生的川崎家阳台上,现在不适合去提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
在这个微凉的夜晚。
两个在社会的最底层摸爬滚打、吃尽了现实苦头、被生活狠狠蹂躏过的成年人。
在这一刻,抛开了所有的高中生滤镜,产生了某种共鸣。
我们谁都没有开口去说那句敷衍且廉价的“你辛苦了”。
我只是伸出手。纱希也默契地举起了易拉罐。
“叮。”
两只冰凉的铝制易拉罐在半空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大概就是属于幸存者之间,最体面的致意。
短暂的沉默过后。
纱希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凭借着九年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磨砺出的敏锐直觉,她毫不客气地点破了我此刻的状态。
“比企谷。”
她单手撑着下巴,语气笃定:“虽然你平时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是,今天中午我在旧公寓一开门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个即将被推上断头台、连遗言都懒得交代的死刑犯。怎么,学校那边遇到大麻烦了?”
被她一语道破心事,我端着啤酒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昨天傍晚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雪之下雪乃那张冰冷的脸庞,以及她轻描淡写间下达的、足以碾碎我所有心血的高压指示,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我苦笑了一下,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含糊其辞地敷衍道:“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大人的世界里那些为了KPI和业绩,互相倾轧的无聊权力游戏罢了。我会想办法像以前一样,糊弄过去的。”
纱希看着我极力掩饰的表情。
她没有像那些不懂读空气的人一样继续追问,也没有追根究底地去探寻那个麻烦的源头。
她只是转过身,背靠着阳台冰冷的金属栏杆,晚风将她盘起的银蓝色长发吹落了几缕,在夜空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我,用那种我高中时代就无比熟悉的、带着些许不良少女的傲娇、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开了口。
“我对你们学校那些弯弯绕绕、恶心人的复杂规矩一点兴趣都没有。”
纱希仰起头,喝掉了罐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将空罐子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韧。
“如果哪一天,你在那边被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人渣恶心到了极点,恶心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客厅。
纱希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定下了这句犹如誓言般的邀约:
“川崎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句话,如同世界上最强效的镇痛剂。
在瞬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这半年多以来、为了应对学校高层而建立起的层层防御,命中了内心最柔软的那道防线。
我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被生活残忍地摧残过,背负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却依然像野草一样,散发着勃勃生机与不可思议的包容力。
在这一刻。
我的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一幅残酷的对照记。
一边,是此刻站在阳台上,川崎纱希亲口承诺的“一碗土豆炖肉”、触手可及的市井温度与避风港。
而另一边。
是昨天傍晚,当雪之下雪乃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般降临办公室时,那种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令人遍体生寒的高位者漠视。
那是一种哪怕我拼尽全力、在黑心企业里吐血打拼,也连她的衣角都无法触碰到的绝对阶级。
在冰冷的夜风中。
我内心里那把刻刀,深深地刻下了那道名为“阶级天堑”的深度。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地意识到,我比企谷八幡,就是一个只能在泥土里打滚、为了几千日元的超市账单而精打细算的凡人。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也绝对无法去融化那座高高在上、永远散发着绝对正确光芒的冰山。
属于我的归处,不在云端。
这是比企古八幡用命去验证过的现实。
而就在这充满了油烟味、吵闹声,以及一碗热腾腾炖肉的凡尘俗世里。
我缓缓地仰起头。
将罐子里剩下的、在手中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啤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甘甜。
我转过头,迎着纱希那双深邃的眼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彻底释然的弧度。
“啊。”
我将空易拉罐在阳台的栏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