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世界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不是动物王国那种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的暴雨,是城市特有的、混着尾气和灰尘的绵密细雨。雨丝在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外斜斜地划过,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夜光躺在沙发里,左腿架在扶手上。
绷带已经拆了,鹿医生给的最后一贴草药膏昨天用完,膝盖上只剩下一小块淡紫色的淤痕,按上去还有点隐隐的酸胀,但至少不用再拄拐杖了——虽然那根黑檀木手杖就靠在沙发边,像某种席惯性的陪伴。
他手里拿着本《十九世纪伦敦地下犯罪网络考据》,硬壳精装,纸页泛黄,墨水的味道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味。看了十七页,他打了个哈欠。
无聊。
案子破完了,报告写好了,报酬——那本古老木简和几袋草药种子——已经交给林医生去研究。动物王国的后续?血爪部落的清理、王子的终身监禁、豹族使者的评安送回,都成了遥远世界里别人要操心的事。
他合上书,扔在茶几上。
茶几上散乱地摆着几样东西:空茶杯,糖纸,那本木简的复印件,还有一小撮装在玻璃瓶里的灰白色粉末——“圣石”的残留样本。黯光说里面还有微弱的能量特征,但夜光盯着看了半天,除了觉得那粉末看起来像受潮的水泥,没什么特别感觉。
“黯光。”他叫了一声。
怀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像素组成的小脸从表盘上冒出来,戴着虚拟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在呢在呢。”声音懒洋洋的,“先生,别告诉我你又想让我分析那堆粉末。我说了,能量衰减曲线已经建模完成,残留活性不足0.3%,基本等于没有。除非你能再给我弄一块新鲜的来——”
“不是。”夜光打断她,“论坛有新帖子吗?”
“侦探论坛?”黯光打了个虚拟哈欠,“刷了三遍了。‘丈夫失踪十五年后尸体在自家后院被发现妻子坚称不知情’——蠢货,后院挖出尸体你说不知情?‘小镇连续七起宠物失踪案现场留下神秘符号’——符号照片模糊得像手机掉进马桶后拍出来的。‘博物馆名画被盗监控拍到黑影但警卫坚称当晚无人进出’——警卫要么是同伙要么是瞎子。没一个有意思的。”
夜光又打了个哈欠。
左腿的酸胀感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低鸣。他伸手从口袋里摸糖——小铁盒是空的,这才想起从动物王国带回来的特制蜂蜜坚果糖昨天吃完了。中枢世界的糖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要么太甜,要么有股人工香精味。
他啧了一声,把空盒子扔回口袋。
厨房里传来炖鸡的香味。
琉璃在忙。她从动物王国带回来几种本地草药,说和林医生讨论后改良了配方,新的炖鸡能“调理气血、舒缓神经”。夜光不懂中医,但香味确实不错——醇厚,带着菌菇的鲜和药材淡淡的苦,混在一起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水开的咕嘟声,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节奏很稳,像某种白噪音。
然后,声音停了。
琉璃端着茶走出来,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沾着厨房的水汽。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本被扔下的书。
“先生无聊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快无聊死了。”夜光坐起来,接过茶杯。茉莉花茶,温度刚好,香气很淡,“中枢世界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评静。没有蠢货要打脸,没有谜题要解,没有古灵遗物要研究。”
“评静不好吗?”琉璃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蓝黄异瞳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柔和。
“对有些人好。”夜光喝了一口茶,“对我,是慢性谋杀。”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一下,两下,节奏杂乱。左腿的酸胀感似乎更明显了,他换了个姿势,把腿放下来,踩在地毯上。
厚绒地毯是深蓝色的,吸音,踩上去软绵绵的。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炖鸡的咕嘟声、还有他自己敲扶手的声音。
然后,声音多了个。
不是雨声,不是厨房的声音。
是纸片落下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夜光五感太敏感——他听见了空气被划开的细微声响,听见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听见了那东西落在厚绒地毯上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他低头。
脚边,地毯上,躺着一封信。
不,不是信。
是羊皮纸。泛黄的、边缘有轻微磨损的羊皮纸,卷成筒状,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记不是动物,不是符号,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等边三角形,内部有一个圆圈。
夜光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嘴角那抹慵懒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慢慢浮现出来。
“来了。”他说。
琉璃立刻站起来,眼神变得警惕。她扫视图书馆——窗户关着,门锁着,没有任何人进来的痕迹。但这封信就这么出现了,凭空出现,像从另一个维度掉出来的一样。
黯光的投影“嗖”地一下从怀表里窜出来,虚拟脸上满是兴奋。
“新邀请函!能量特征正在分析——来源未知,传输路径未知,材质是……真正的羊皮,年代大概三百年左右,但保存完好。火漆成分复杂,含有些微的……嗯?电子残留?”
“电子残留?”夜光挑眉。
“对,虽然很微弱,但火漆里混入了某种纳米级的导电粒子。”黯光凑晋投影扫描,“设计很精妙,既保持了传统火漆的外观和质感,又内嵌了微型电路。这应该是个……认证装置?或者定位信标?”
夜光没说话。他弯腰,捡起羊皮纸。
入手微凉,质地粗糙,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火漆很硬,他用指甲撬开边缘,“咔嚓”一声轻响,蜡封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