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让狐夜叉多看了一眼的,不是她的瘦小。
而是她头顶上那对黑色的犬耳,毛茸茸的,此刻正耷拉下来,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还有屁股后面那条同样毛茸茸的黑尾巴,此刻正夹在腿间,微微发抖。
是个半妖。
在这人类的城池里,一个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被人追着满街跑的小妖怪。
狐夜叉站住了。
那几个追过来的人也站住了。
他们看到狐夜叉这副模样,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往前靠一步。
领头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狐夜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办?”
“这家伙……看起来不像人啊。”
“本来还想把那小娘皮抓到艺伎那里卖掉的。”
“太高大了,估计只有武士才能对付。”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转身,跑得比来时还快。
街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小妖怪蜷缩在墙根底下,一边揉脑袋一边小声哼哼:“痛死了……好痛……”
狐夜叉眉头一挑。
他在妖国的时候也见过其他半妖,怎么说呢。
极大程度满足了兽耳娘和魔物娘爱好者的喜好。
这还是他离开了妖国之后第一次看到半妖。
因为半妖这玩意很不受待见,父母是妖怪也看不上半妖,而父母任何一方是人类也看不上,觉得是怪物。
在妖国那种大多数都是同类的地方都会被歧视和欺负,更何况是人类社会?
人类可是很排外的,人类连跟自己一个姓的都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为着籍贯、口音、嫁妆多寡都能吵上三天三夜,更何况是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骨头里都渗着“不一样”的东西?
狐夜叉没兴趣多管闲事,转身离开。
可他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很轻,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又像是老鼠在墙根底下刨食。
他没理会,继续走。
那声音也跟着他,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他停了。
那声音也停了。
狐夜叉微微偏头,眼角余光扫过去——果然,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爬起来了,正缩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对黑色的犬耳还是耷拉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遗弃了又不敢靠近的小狗。
“滚。”
狐夜叉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冷。
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的通知——我在跟你说话,但你最好识相。
黑犬哆嗦了一下。
耳朵尖儿猛地一颤,尾巴更紧地夹进了腿缝里。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没有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两只光着的脚丫子在青石板上搓了搓,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狐夜叉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这次他走得快了些,步子也大了些。
身后那窸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比刚才更近,更急,像是怕跟丢了似的,小碎步***地紧赶了几步,然后又猛地慢下来,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狐夜叉心里头那个烦。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妖国那些被欺负狠了的小东西,一旦逮着个看起来不那么凶的同类,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去,甩都甩不掉。
他也不怪她,这世上谁不想找个依仗?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当这个依仗?
他跟她非亲非故。
他自己也是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晃荡,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带上这么个拖油瓶,算怎么回事?
狐夜叉不耐烦了。
他脚下忽然发力,身形一晃,整个人就跟离弦的箭似的射了出去。
这城里街道窄,屋檐低,可他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鳅,左一闪右一绕,几步就蹿出了百十米开外。
街两旁的景物刷刷地往后退,风声灌进耳朵里,呼呼的。
他连蹦带跳地在房顶上借了几次力,几个眨眼的工夫,人就已经消失在城门口那片昏沉沉的天色里了。
身后那条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愣在原地。
黑犬怔住了。
她仰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苍白的舌尖。
那对黑色的耳朵从耷拉的状态慢慢支棱起来一点,又慢慢地、慢慢地耷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
她不懂。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同类,一个跟她一样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看起来很强的人,就这么走了。
一声不响地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追上,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跟上去,结果人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小狗做梦时的那种声音,短促的,压抑的,还没成形就被自己吞回去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攥不住。
狐夜叉那边呢?
他几个纵身就出了城。
没办法,这城就这么大。
“我可没办法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他自个儿跟自个儿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说服什么。
他也有心善的时候——毕竟他那脑子里还装着一份属于地球人的记忆,知道什么叫恻隐之心。
可心善归心善,责任是另一码事。
他自觉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力给谁的人生兜底。
带上一个人是什么概念?
吃喝拉撒睡,哪样不要操心?
她自己都瘦成那样了,肯定连自己都喂不饱,他要是带上她,还得管她一口吃的。
再说了,她一个半妖,又是这副模样,走哪儿都扎眼,带上她等于是给自己脖子上拴根绳,走哪儿都得拖着一个。
自讨苦吃的事,他不想干。
狐夜叉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半天不到的时间,他就看到了那只黑犬。